第123章
就这么小小一番折腾, 百里渊身上的绷带又渗出了不少血,难免不被药心谷弟子们教训几句。
旁边师弟干笑着想帮他辩解,他自己倒是难得配合, 旁人说话他就点头, 提了要求他也答应, 好像只要不沾染上“鹿小姐”这几个字,他就是世上最听话的病人。
天色晚了,药心谷弟子本想将人留在这里连夜看护,把过脉后却惊叹道:“你这人的体质还真是强健啊,多给你一口气, 你就能活过来,怪不得身上背着这么多伤都能挺得住。”
听他这话,像是百里渊的伤情已经稳定了,鹿晚游立即从柜后探出头来, 认真听下去。
“不过还是很凶险,这几日切不可再出城迎敌了, 否则你就直接死在那吧, 神仙都难救你, 回来了也是浪费丹药。”
得到回房允许的百里渊, 在师弟们的搀扶下, 已经能自己勉力行走了:“多谢。”
见他没事了, 师弟心内高兴, 笑说了一句:“我们师兄现在肯定会倍加爱惜自己的,今天救他命的,可是鹿家送来的药材, 还是由鹿小……唔, 咳咳, 不说了不说了。”
整理好周身衣裳,百里渊又一次脊背笔挺地站起来,朝辛苦一天的众人见礼之后,就带着师弟们一起离开了,尽管他面色苍白又疲惫,脚步虚浮不稳,身侧也少不了人看顾,但已比下午那时满身的狼藉要好上太多了。
见他人影彻底没了,鹿晚游这才心头一轻,从柜子后面走出来坐下。
然后反应过来,提心吊胆这么久,她的嗓子早已干渴如火烧,赶紧倒一杯茶水灌下,人才算舒坦。
病人虽然离开了,事却没完,晚上的汤药还得煎好了给他端过去,让他及时喝下,才能保夜间无虞。
看药心谷弟子们都辛苦了一整天,现在连说句完整的话都费劲,这任务自然被鹿晚游主动揽下。
煎好了药,逼出药渣,她脚踩着一地的月光,来到了百里渊暂时的住处。
敲开门,里面果然还有其他飞星洞天弟子在,她不禁庆幸自己来时,已整理好了面纱。
迈步进去,眼角余光刚好能扫到侧边百里渊所在的床铺。
按说他伤势如此严重,又连续奋战了两天,好不容易才保全性命,早该躺下休息了。可他偏不,现在还背靠着床头半躺着,睁着一双什么都看不到的眼睛,望向虚空,也不知道究竟在想些什么。
刻意放轻的脚步,立即没了坚持下去的理由,鹿晚游在无奈的叹息中生出一点愤慨。
这人怎么如此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总这么折腾,她什么时候才能看到他葵毒被清,双眼复明啊?
正将药放在桌上,身后又来了一人,脚步还没迈入门槛,声音就风风火火地传过来了。
“师兄,你让我问的话,我去找人问过了。人家药心谷说的没错,鹿小姐是真的来过,也真的代表鹿家捐赠了好大一批物资,瞧他们的样子,路上应该没遇到什么危险。”
一个踉跄,鹿晚游直接将手上端着的药碗打翻,叮叮当当的动静引来屋内那沉稳一点弟子的注意:“师妹是新来的吧,瞧动作有些生疏,小心点别烫着了,慢慢来。”
生怕露了馅,鹿晚游只能尴尬点头表示感谢,擦净了手指,再重新倒一碗。
过程中,她没法转身,就一直竖起耳朵,仔细听背后的动静。
床铺上有被子在摩擦,似是百里渊动了动,但他却没说话,只是沉沉“嗯”了一声。
活泼弟子去到他身边,又继续说道:“不过嘛,这都已经是两三天以前的事了,放下东西之后,她就走了。”
短暂的静谧中,传来百里渊低微的一声长叹,而桌子这边的鹿晚游,喉咙咽动几下,不自觉又将脸上的面纱紧了紧。
“师兄你真是奇怪,先前听说鹿小姐可能会在,你慌成那样,只想回屋来,连伤都不肯好好治了,现在又让我去连夜打听她的消息,关心她是不是安全……那你到底是想看见她呢,还是不想看见她啊?”
“闭嘴。”百里渊连呵斥人都没什么力气了。
沉稳些的弟子,从鹿晚游手上接了药碗走过去:“你快少说几句,别吵到师兄休息了。师兄,你也莫要多想,先静心养好身体,鹿小姐既然来时没出什么问题,回去的路上肯定也会顺利的。”
转过身,鹿晚游看到百里渊伸出伤痕遍布的手,端住了药碗。
“但愿吧。”他低声道。
趁着他慢慢喝药的功夫,那活泼弟子觉得无聊,注意到屋内原来还有另一个人,便将注意力转移到了鹿晚游身上。
“嗯?药心谷的弟子,你最近应该一直在驻地的院子附近忙碌吧?”
假冒的身份一旦被人盯上就很紧张,鹿晚游心觉不妙,马上打起精神来应对,百里渊就在旁边,她也不敢出声,唯有点头作答。
“太好了。”那弟子一拍手,“那你两三天前,有没有看到过鹿小姐他们一行人啊?还带了很多的东西,应该挺扎眼的,给我师兄说说呗。”
正喝药的百里渊停了动作,也微微侧头朝这边看过来。
知他看不见自己,可被这双锐利的眼睛盯上,鹿晚游心里还是莫名发紧,捏了捏手指,她最后选择摇头。
“唔…… 那你有没有听到你们师兄师姐们提起过她呢?”
又是一阵摇头。
“你们怎么回事啊?”这答案,那弟子不乐意听了,“人家好歹捐了一大堆东西,算是给我们守卫衍城帮了大忙,怎么你们药心谷的人,提都不提她一句的?”
没有言语,百里渊又低下头去喝药了,眉宇间暗暗藏着一丝失落。
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鹿晚游不免着急,从送货过来开始,药心谷对她就一直尊敬有加,感觉自己今日拙劣的表演,都拉低了人家的声誉。
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更不好出声辩解,她慌做一团,情急之下只能用更笨的法子去掩饰,哑着嗓子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摆摆手,暗示她说不了话。
“啊,居然这样……”那弟子面上一愣,马上不好意思起来,“抱歉抱歉。”
“让你少说几句。”另一弟子无奈摇头,转头对鹿晚游笑道,“方才的话你别放在心上,这次多亏有药心谷在,我们其余人才能全无后顾之忧与那些妖魔对战,你们都辛苦了,瞧你是个新弟子都被派遣过来,着实不容易。”
腼腆一笑,鹿晚游表示接受,暗自庆幸自己混过了这一关。
等百里渊喝完了药,眉头都被苦得皱起来了,不过将碗递回时,他也冲鹿晚游所在的方位点了点头,罕见多了些关照:“辛苦,回去路上小心些。”
顺利完成任务,还没被人认出来,见百里渊终于躺下像是要休息了,鹿晚游心满意足地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关上门的刹那,屋内又传来了说话声,是那活泼弟子在感慨。
“师兄,你说你身体之前都差成那样了,为何还要被妖王一个请求就拉来衍城呢,你就该留在宗门里养伤化毒,我们来就够啦……现在可好,眼睛还出了问题,都不知什么时候能康复,何苦啊。”
偷听实在不雅,但对方所谈正是鹿晚游关心的,她不由驻足,想多听几句。
“我并非妖王属下,也不喜她为人作风,坚持过来,不过是因为之前欠她的。”百里渊缓缓说着,声音在疲倦和伤情的夹击之下,显得过于低哑,得竖起耳朵来仔细听。
“你怎会欠她的……哦,我想起来了,是之前她帮鹿小姐化掉傀儡粉的事吧。她那天还开玩笑似的,找你来讨要条件,你也答应了,但这不过一件小事而已,哪用得着这么拼命啊。”
“既答应,孑然一身,倾尽所能罢了。”
百里渊的声音越来越低,该是渐渐睡去了,后面的声息再也听不见,屋内另外两名弟子也同时安静下来。
屋外,鹿晚游心内的震动却如惊雷一般,在耳边嗡嗡响不停。
她哪里能想到,百里渊顶伤冒险来衍城的原因,竟如此简单。
秦家那次,妖王发现她被傀儡符控制,用灵珠救她确是顺手而为,就算没有妖王,旁的什么人只要发现了她的异常,也能很快将傀儡粉化解掉。
那弟子说的对,这不过一件小事,傀儡粉是要不了人命的,可百里渊却偏偏愿意为了这件小事,答应妖王的要求。
低下头,照拂在身上的月光都好似带上了重量,压得鹿晚游身上一沉。
待听到屋内那两个弟子要轻手轻脚地出来了,她才重新回神,马上收敛情绪,小跑离开。
第二日,百里渊果真如要求的那样,乖乖待在屋子里面,没再逞强出城去了。
过来送午饭时,鹿晚游发现他人早已经醒了,却始终没起床,只如昨天晚上一样,没什么精神地半躺在床头,满屋的寂静将病况虚弱的他,衬得越发落寞了。
怕被误会成擅自闯入的坏人,她故意加重了脚步,摆放碗筷时也动静明显,就是要提醒百里渊,赶紧起来,该吃饭了。
可他还是不为所动,仅仅朝桌边看了看,冷声道:“多谢。”
道了谢,那就起来吃啊。
等了一会,见他半点下床的意思都没有,鹿晚游才明白,这声道谢,原来是逐客令。
桌上还留着早上的早点,应是他师弟离开时为他准备的,也完全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这人从昨天晚上就没怎么进过食,一直撑到现在还不吃,怎么能养好身体,可不能任由他这么胡来了。
拿起筷子,鹿晚游在碗上敲了敲,以做催促。
听出她不一样的动静,百里渊侧头问:“是昨晚那名药心谷弟子吗?”
对啊,鹿晚游在心里回答,我这个假哑巴现在也没其他办法,只能这样让你快点来吃饭,拜托你配合一点。
“暂且放下吧,过后再吃。”百里渊语气稍好了些,人却依旧半点不动。
“……”叹出一声,鹿晚游都无奈了,她敢肯定,早上的时候,这人也必然是如此敷衍他那几个师弟的,结果如何呢。
饭点已过,他再拖延下去,该直接等晚饭了,人怎么扛得住,鹿晚游不接受搪塞,看看屋内,采用了更加直接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态度。
她去水桶边舀了些水进盆中,沾湿了棉巾之后,拧紧,拿到床边递给他。
被这一连串响动弄得心内烦躁,百里渊不明白,今日这药心谷弟子怎么如此执拗,让她走都不走,偏要留在此地搅他思绪,实在是令人不喜。
“你不如先……”驱逐之语刚出口,脸颊上就碰到了湿漉漉的棉巾,惊得百里渊一愣。
想到此弟子身有残缺,不能说话,与自己如今境况相似,要他起床吃饭的心思倒并不坏,百里渊也就不忍再多说什么了,伸手接过棉巾,妥协道:“……好吧。”
竟成功让他起来了,鹿晚游不禁雀跃,站去旁边等候。
双目失明,让起床收拾自己都成了一件难事,任百里渊平日执剑斩妖再利索,这时也不免会动作迟缓。
整理衣裳看不清褶皱,穿鞋要辨别大致方位,洗漱更需要摸索位置,鹿晚游明白他的为难,也怕他身上带伤会影响走路,咬牙想了想,还是鼓劲上前去,预备搀扶他。
谁知她仅是隔着衣袖扶上他的胳膊,并未有其他多余举动,百里渊就动作一顿,继而用手将她的好意果断拂去了。
“不用。”他抽回胳膊,迈开一步,认真拒绝道,“我自己来。”
生疏冷淡的语气,就好像她刚才做了多大逆不道的一件事似的,闹得鹿晚游自己都无端脸红,又略微生气,她也没做什么啊,这不是好心么。
不接受就算了,瘪瘪嘴,她坐回桌边去,然后看百里渊慢腾腾的继续,最后过来坐下时,还被板凳绊了一下。
这样的高手,也会有如此笨拙的时候,鹿晚游差点笑出声,幸好及时止住了。
确认了菜品的位置,百里渊吃起来还挺顺利,只是夹菜没以往方便,鹿晚游看过后,便用勺子舀了一堆,准备塞进他碗中,给他省点麻烦。
可勺子刚递过去,有所感知的百里渊便立即用手中的筷子,将其夹住,那姿态,宛如她不是在给他夹菜,而是想要谋害他……
他脸色更冷了,半点不愿接受这份好意,浑身的寒气能将人拒在三尺之外。
“我说过了,我自己来。”坚定的语气宛如寒冰,裹在一个个字上面,颗颗砸下来,能把地面都砸出坑。
迫于他的力道,鹿晚游只能讪讪将勺子放下。
“你走吧,吃完了我会自己将碗筷送过去,不用麻烦你在此等候。”
这态度,比之前不知恶劣了多少,鹿晚游听得郁闷,甚至不知自己哪做错了,引得他这样不高兴。
她还不高兴呢,想帮百里渊纯粹是出于担心,倒被他像防贼似的防着,这要是换成了其他药心谷弟子过来照顾,遭此冷遇,该多难过。
小小生气一下,又不好跟个病人计较什么,鹿晚游便咚咚咚的,将三盘菜如一条线似的摆到他跟前,给他最后谋点便利。
当然,这摆菜的动静要是稍微小一点,就显得更贴心了。
“……”
被这莫名一闹,百里渊有点不知所措,他再想问,身边人已经起身如一阵风似的刮走了,徒留给他摸不着头脑的茫然。
沉默夹菜,继续吃饭,咽动几口之后,百里渊又停下,心里还是感觉很奇怪。
他刚才莫不是被那药心谷的哑巴弟子给发了一顿脾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