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 百里渊一直将自己跟复活体关在同一个房间里。

　　从至高的欢喜，到最深的绝望，他在很短的时间里, 来回体验了好几遍。

　　过程的辛苦被执念冲淡, 他并不觉得累, 也清醒地明白，自己的举动是何等大逆不道，但无所谓，他就是这么做了，着了魔也要博取一个好结果。

　　如今, 陡峭的岩壁再无攀爬成功的可能，深渊之水覆盖上来，寒气灌满全身的同时，也霜白了他的鬓角。

　　即便是鹿夫人怒意滔天的到来, 也没能打破那一身浓浓死寂，身败名裂的威胁, 只如微风过耳, 没惊起百里渊眼前半分波澜。

　　他眸光虚化, 声音沙哑地开口了：“您要带她回去, 可以, 我亲自护送。”

　　“不必了！”

　　鹿夫人一手将呆若木鸡的复活体揽入怀中, 浑身都写满拒绝。

　　“我的女儿, 我自会照顾，不需你这种无耻之徒来帮忙，你若能离她远一点, 便是天下太平。劝你若是有空, 还是多想想之后要如何面对宗门责罚, 还有那悠悠众口吧！”

　　分毫不想再在此地多待，鹿夫人说完便要将怀中人搀扶起来。

　　明知道她现在什么都听不懂，做母亲的却还是极尽温柔地哄着，宛如小女儿依旧是个身处襁褓的婴孩。

　　“小鹿儿，走，乖乖跟母亲回去，等回到家里就好啦。”

　　无知无觉的复活体，正要被拽着僵硬起身，屋内陡然从空降下一道威压，冲击不大，只是正好将她刚刚直立起的脊背，又轻轻弹压回去。

　　衣袖翻飞，鹿夫人手上力道一脱，等反应过来后，立即惊怒望去：“你这是何意？！”

　　目光从安稳坐好的复活体身上收回，百里渊纹丝不动，语气沧桑却不容辩驳：“方才的提议，您当然可以不答应。”

　　嘴上说可以，行动上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

　　吸一口凉气，鹿夫人尚且湿润的眼睛登时睁大了，反问道，“你在威胁我？”

　　“我是在邀请您留下，陪护她最后一程。”

　　百里渊的语调平静极了，还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眼皮一闭一睁，内里眸光明明没什么波动，却无端让人觉得寒气浸骨。

　　这话什么意思，真是再明显不过了，他的态度彻底激怒了鹿夫人。

　　一个素来都面容慈和的世家主母，几乎要丢点自己一身的教养，整张没有血色的面容都在痛苦发颤。

　　“……百里渊，枉你出自正道名门，暗地却做出如此丧尽天良的恶行，实在令人不齿！小鹿儿当初嫁你就不得善待，年纪轻轻凄惨殒命，如今更被残害得死不瞑目，这一切全都是你的过错！”

　　鹿夫人一只手扶在复活体的肩头，一只手怒指百里渊面门。

　　“事已至此，你非但不思己过，毫无愧疚之心，如今居然还敢恬不知耻来威胁我？我是她母亲，寻她许久终有下落，今日有权将她带回去，你有什么脸面跟我说这些话？！”

　　往日的百里渊再孤高，多少对鹿夫人也有些敬意，愿尊她为长辈，何况现在对方正当盛怒，理应顺从。

　　不过如今，他的心境却恶化许多，不复从前清明。

　　世间万事万物，天理轮回，似乎都在这个洞府之内，随着邪法复活的失败，荡然无存。过去的，现在的，周身一切，除去那只有一个的鹿晚游，已经没什么值得他在意了。

　　她若活着，一切好说，死了，便没什么可说了。

　　“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即便是死，也依旧是，我有权将她留在身边，不让她归葬鹿家。”

　　“畜生，你也配！”

　　再也无法容忍，鹿夫人眼眸一暗，抬手迅猛地朝百里渊发出几道灵气攻击。

　　盛怒之下，招式凌厉，直奔百里渊而去，着实不好抵御。

　　但此处为百里渊暗行密事所特意布置的洞府，别说一草一木，便是一丝一缕的灵气，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即便鹿夫人的攻击再出其不意，缠斗之下，也无胜算。

　　屋内动静，惊动了等候在外的鹿家侍从，众人心道不好，听见声响便不顾一切地冲了进来，正好瞧见鹿夫人满面怒色的与百里渊在交手。

　　宽敞的屋内，两人身影闪动极快，而大家一直苦苦寻找的鹿晚游遗体，此刻居然规规矩矩地坐在正中的桌边，对旁边的两人，视若无睹。

　　看气色，不是死人，看神态，却也不是活人……

　　不明所以的侍从全被震惊在门口，一时间，连要优先保护鹿夫人都忘了。

　　百里渊无心开战，不过是一招一式被动应付而已，此刻见大批人涌入，也就利落收手，漠然站定。

　　众人此时也纷纷反应过来，围护在鹿夫人身边，警惕地与对面的百里渊形成对峙。

　　“您当真是要带着这一群人，来与我一决生死？就在她面前？”

　　眼前没有其他人，百里渊只管开口询问鹿夫人。

　　方才这一番短暂交手，鹿夫人气得咬牙，却也不得不承认，她并非百里渊的对手。

　　这人实力强到不讲道理，自己已经喘气不断，他却依旧如蜻蜓点水般毫不费力，如此状况，即便加上身边所有的侍从，也难敌过。

　　“你不要提起我女儿！”鹿夫人肝火又起。

　　“……”

　　百里渊落寞的目光，越过人群，投向此刻正安静坐在一边的复活体，那是他搞砸一切的证据，他已经不敢有放肆的念头了。

　　想着她明日便会又一次逝去，心口便沿着旧伤痕又狠狠撕裂一道。

　　“我方才的提议，依旧算数，对您也并不为难。”

　　百里渊呼出一口气，他现在甚至在想，若鹿夫人早些找来便好了，那样就能拦住他的莽撞，起码第一个复活体是鲜活的，而不是如今这样的死气沉沉。

　　“我只想送她回去。”接受了自己疯狂过后的彻底失败，他连声音都轻了点，虚得好似无根浮萍，不知道日后该飘向何处。

　　空寂片刻，对面传来鹿夫人的一声：“好。”

　　尽管视百里渊为亵渎女儿的眼中钉，但权衡过后，鹿夫人依旧答应了，冲突的地点可再做考量，现阶段她也更想将时间花费在陪女儿最后一程上。

　　之后，有的是机会与他慢慢清算。

　　两边剑拔弩张的气氛终于消弭，最为松气的并非那些侍从，而是从头到尾一直就站在旁边，已经急得大喊却丝毫不能引起在场任何人关注的鹿晚游本人。

　　母亲的到来，令她开心，母亲在此事上表现出的坚持，又令她眼泪哗哗止不住。

　　围观了太久的难过画面，现在心里总算熨帖了一点，哪怕触碰不到，鹿晚游也乖乖跟母亲贴合站在一起，好像这样就能从她身上感受到更多温暖。

　　等事情发展到百里渊说出威胁，而后又大胆与母亲动手，鹿晚游差点没当场吓疯。

　　她对百里渊早已绝望透顶，只要看过他的种种无底线行为，就会真的害怕，这人极有可能狠下心来，让母亲死于此处。

　　论实力，鹿晚游比谁都清楚，母亲必赢不过。

　　两人交手那段时间，并不长，鹿晚游却累得几乎虚脱，担忧程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多。明明发不出声音，却始终在尽力喊叫，内心深处祈求着那么一丝微薄的希望，能让这两个人听见，别再打了。

　　现在情况稳定下来，母亲安然无恙，还搀扶着复活体出去了。

　　鹿晚游本想跟上，却受制于百里渊而不能随意走动，只得狠狠吐出一口气，背对着不看他，捂着依旧扑通不止的胸口，慢慢平缓气息。

　　她真的恨死这个百里渊了，也不想继续待在这片神识里，看痛苦的往事上演。

　　全是悲剧，就没有一件顺心的，鹿晚游整个人压抑极了，实在无法保证，若自己继续看下去，疯涌进她脑子里的这些难过情绪，会不会将她压垮。

　　等这个复活体去世，送还了遗体重新安葬，便从秦如风的神识里脱离出去吧，鹿晚游整理好心情，郑重地想着。

　　她在现实里还有生活要过，还有母亲跟哥哥需要照顾，不能崩溃在这里。

　　“你还在这吗？”

　　脑中正想着，鹿晚游身后突然传来一个飘忽的声音，似在与人对话，吓得她浑身一激灵，立即扭头朝后面的百里渊看去。

　　好端端，怎么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

　　莫非是他实力过于强大，居然突破了时间和空间的限制，察觉到了自己这个看客的存在？这太荒谬了。

　　鹿晚游僵着身体一动不敢动，明明不是做贼，却升腾起一股窥探别人的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