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猜疑确认了八九分, 即便百里渊正喝着苦涩无比的汤药,心中滋味,都跟往常截然不同。
这药是鹿晚游亲自熬的, 还特意放温了才端给他, 果然比旁人熬出来的, 要适口得多。
百里渊一边喝,一边晒着太阳,内心之惬意,哪像一个被迫养病的伤患,连暂时失明这件事, 在他看来都不是什么大问题了。
昨日他还在害怕,会被鹿晚游看见自己目盲狼狈的模样,但凡有一丝一毫的可能性,他都想要躲起来。
今日真碰见了, 这种恐慌反而变得不值一提。他确定,自己就是想见她, 无论如何都想见她, 哪怕她不愿说话, 哪怕自己看不到, 只要她在旁边, 一切就都很好。
耳中还在尽力分辨着鹿晚游进进出出的脚步声, 似乎相比以往鹿家小姐的身份, 她现在的脚步要更急促一点,可能手上的活计比较多,和缓走路已经不够用了, 才时不时带一点小跑。
喝一口药, 百里渊摇了摇头, 难怪自己对她如此熟悉,她这几日就在附近转悠,他却没能分辨出来。
眼睛看不见,以后耳朵可不能再分辨错了。
碗中药尽,百里渊准备起身放回屋内去,想起了什么,动作突然一停,他人又坐回去了。
“咳咳,这药我已经喝完了。”他扭头朝屋内喊着。
等来的,却并不是他所期待的回应,而是某个药心谷弟子的担忧:“诶?你之前都能自己走动的,现在是身上有哪不舒服吗,我来给你看看。”
百里渊赶紧阻止:“不用,我没事。”
那弟子都到了眼前,便顺手想将药碗拿回去,可他却不松手。
对方都笑了:“怎么,这碗你还要把玩一会吗?”
不让人拿,也不自己送回去,毫无用处的碗就一直留在手上,似乎在专等着什么,可他又不说清楚,都给大家弄糊涂了。
刚刚整理完药瓶,鹿晚游回来就瞧见了这一幕,她也很奇怪,走过去试了试,结果竟十分顺利。
周围原本疑惑的人,一下全都露出了然的笑容,拉长了声:“哦,原来如此。”
无奈朝天看一眼,鹿晚游明白了,这并不是百里渊硬拽着不肯撒手要留个碗做纪念,他分明是在搞原物奉还,就等着她。
一个碗而已啊,歪着头,鹿晚游无言盯住他,真是弄不懂他这究竟在干什么呢。
辨认得清楚自己身边人现在是谁,也感受到了她身上传递过来的不小压力,百里渊一下子变得非常好相处了:“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这药我全都喝完了,没有再浪费。”
“……”用得着特意说一声吗,多大了,怎么还跟小孩子讨赏似的,鹿晚游付之一叹,转身走了。
之前赶去帮忙阻截潜入巨兽的修士们,此时纷纷回来了,瞧百里渊正神情悠闲地坐在院中,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便围过去找他聊天。
“你动作怎么如此之快,我们赶过去时,你就已经在与那巨兽缠斗了,我们现在回来,你又安然在此歇息……这眼睛看不看得见,好像对你没什么影响啊。”
“百里仙君属实厉害,这次我算亲眼目睹了,即便目光,都能剑剑刺准那妖物。”
身边人一旦杂乱,七嘴八舌地说起话,百里渊就搜寻不到鹿晚游的脚步声了。
更令他担忧的是,这些人所提之事,万一再被鹿晚游听见,与他继续计较先前不打招呼就离开的行为,他这边才缓和一点的关系,岂不是更麻烦。
“此事大家都尽了力,不必多提了,诸位身上也有伤,进去继续休养吧。”收敛起笑容,百里渊恢复了原来的严肃模样。
他脸上表情一变,不太熟悉的人顿时就没胆量继续在旁打搅了,慢慢散去,嘴里只继续时不时讨论着现场当时意外听到的那阵曲调。
“咱们中有谁是琴修吗?我本有些气力不济,可那琴音一出来,我人就舒坦了不少。”
“嗯,我也听到了,我这边状态还好,但被那琴音催着,似乎能跑得更快。”
“确实有用,但混战中人太多了,并没注意到是谁。琴修的用处还是挺明显的,不然就凭咱们这些受伤的人,今天哪能如此顺利啊。”
这群修士都渐渐走远了,正在处理药材的鹿晚游,面纱后暗暗隐藏的得意笑容,就一直没下去过。
虽然这一次,可能无人知晓她个人的助力,但能得到大家对琴修的认可,也不算白忙活。
脑中欣喜,被一阵清咳声打断:“抱歉,喝过药之后,我口舌有点太苦了。”
光是听声音,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在提要求了,鹿晚游不得不放下手上的活,果然四周其他药心谷弟子,全都在憋笑看她,一个上前处理的人都没有。
她只能认命一样,去拿了些甜糕蜜枣之物,塞给百里渊。
之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人喝药还会怕苦呢,正要走时,袖子又被人一把拽住了。
明明看不见对方,可百里渊还是略微调转了视线,并不敢正对着鹿晚游的方向,说起话来略微艰涩,没了之前那样的中气十足。
“琴修……当真很厉害,我方才也受益匪浅。”
这算是当面表扬么?鹿晚游扬了扬眉,心里很是受用,手上却还是毫不留情地将袖子扯了回来,继续去忙自己的了。
什么口舌发苦,不过是百里渊找的说辞而已,他纯粹是想在鹿晚游跟前多露面几次,否则要让她来主动搭理自己,得等到猴年马月去,他等不及的。
虽然装弱不是他的作风,可目前没有其他好办法,只能尽量利用一下病人的身份了。
勉强嚼下一个并不爱吃的甜糕,百里渊隔了一段时间,又喊道:“咳,这糕点……有些卡嗓子。”
“……”鹿晚游气呼呼瞪过去。
该让他变成哑巴才好,变成个瞎子,反而更会折腾人了。
旁边人噗嗤一笑,撞了撞她:“我来忙吧,你去送点水,若是我们送的,他必不肯喝。”
不想让百里渊如愿,鹿晚游愣是磨蹭了半天,才慢腾腾将水递过去。
“多谢你。”百里渊等得一点不急,知是她来了,将那水杯小心接过,当成瑰宝似的全部饮尽,又摸索着交还到她手上。
气哼一声,鹿晚游将手上水壶放在了旁边的小凳子上,敲了敲,明确告诉他,之后别吵了,要喝水自己倒。
心中有愧却还是很开心的百里渊,捏紧了拳头在唇边,不好意思笑道:“好的。”
是不是真记住,鹿晚游心内存疑,不过很快就去忙其他事了,中途百里渊确实安静了好一会,没再找茬。
等她忙完了暂且休息时,那人好像就等着这个机会呢,又开口了。
“这里……晒得我有点热。”
“?”鹿晚游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热你不会自己将椅子挪动一下位置吗?中午那个口口声声喊着我自己来、恨不得将人拒之于千里之外的百里渊哪去了?
沉沉走到他身边,也不帮忙,鹿晚游就想盯着他看看,一而再再而三地找事情,他究竟要干嘛。
感受到她似乎真的生气了,气还不小,而且就站在旁边,一动不动的,百里渊也觉得这样的自己特别讨厌,换他就该用剑来斩了,但他就是没忍住,总想去招惹她。
“抱歉,我只是想跟你多说几句话……你现在应该没什么事了吧,不如我们一起去那……”
想去阴凉处单独聊天的提议,被对方立即打断了。拍打在他身上的物件,应该是她手上正拿着的药草,软软的,一点都不疼。
将这阵拍打全部承受下来,等完了,百里渊又抬头冲她的方向笑,希望她别生气,低声道:“我很想你,又看不到你,所以就希望你能一直留在我身边。如果你离我近一点……我就不这么聒噪了。”
如此厚颜无耻的念头,他都能说出口,鹿晚游窘得又拍了他一下。
想着这样对他来说,根本不疼,起不到什么作用,干脆就将人从椅子上拉起来,拽着朝外面走去。
这可不是同意他建议的表现,百里渊先是愕然,继而又很快生出惊喜。
不管鹿晚游要带他去什么地方,去做什么,以她善良柔和的个性,都不可能伤害现在还重伤在身的自己的,机会实在难得,百里渊反而十分享受被她拉着一路向前的感觉,这条路若没有尽头都没关系。
被带着走出了院子,又朝左边拐,剩下的还没感知到,百里渊就被放开了。
“嗯?”
被丢在原地的他有些怔愣,想要伸手去捞鹿晚游,她却灵活地躲开,跑去他背后,轻轻朝前推了他一把。
这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左拐是回他住处的路,她特意领着他过来,就是被打搅得烦不胜烦了希望他能早点回去,别留在院内继续碍事了,反正他来时可以一个人,回去必然也没什么问题。
一下午耍赖几次,也接近百里渊的极限了,虽然很想,可这大路上时有人路过,他也不能将对面的女子直接拥进怀里去,不然定会惹恼了她。
想着等一会,她应该还会去给自己送饭,相处的机会很多,百里渊也就认下了自己被赶出来的现实。
“好吧,下午多有打搅,我们稍后再见。”
要走了,毕竟不舍的,他试探伸手想与他最后相握,触到的却依旧是那柔软的药草,她并不肯。
百里渊无法强求,即便是药草,他也算是满足了,轻轻一笑道:“告辞。”
看着他缓慢走远的身影,鹿晚游在后方大大舒了一口气,可算是送走了,以百里渊如今的烦人程度,她怕自己撑不到他眼睛复明的那天,就得提早收拾东西回家去。
百里渊在算计着鹿晚游晚上送饭的机会,而她自己其实也在担心这个问题。
她是来督促这人好好化毒疗伤恢复视力的,可不是特意过来跟他纠缠不休情意绵绵的。
坚定了自己的念头,等晚上送饭时,鹿晚游就特意选了一个十分精准的时间,完美地帮她解决掉了可能会被纠缠上的问题。
“师兄!我们回来了!”
“师兄,今日感觉如何?”
正坐在屋内,一心一意等着鹿晚游过来的百里渊,先迎接到的,是自己从城外奋战回来的师弟。
虽愕然,但师弟们近几日也着实辛苦,还要腾出手来照顾他,所以百里渊收起了其他的心思,温声朝他们问安,随后便与他们交谈了一些战场上的情况,以作了解。
正全身心投入,暂忘其他事情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百里渊这才惊醒,他等候半天的人终于来了。
原是想亲自起身去开门,但师弟比他更积极,非常体谅他这个师兄的“不易”,硬是将他拦住了:“师兄你坐着,我们来就好了。”
一人按着他,一人去开门,简直跟商量好似的,百里渊有苦说不出,只能忍了。
“师兄,是药心谷弟子给你送晚饭来了。”开门的师弟回头喊了一声,然后热情地将人迎进来。
百里渊默默咬牙,他当然清楚,根本用不着旁人给他解释。
师弟热情至极,对鹿晚游道:“昨天就见过你了,今天还是你啊,来,我帮你拿。”
瞧见屋内果然有旁人,鹿晚游暗道自己真聪明,将食盒放下之后,便微微冲那帮忙的弟子笑了笑,做动作表示自己手上还有其他事,想先走一步。
“好的,”对方也很贴心,“真是辛苦你们了,这食盒等我师兄吃完之后,我亲自给你送过去,免得你再跑来麻烦一趟。”
这可真是太好了,鹿晚游马上点头,目光从想说话、却张着嘴不知该说什么的百里渊身上扫过,开心地离开。
“……”
一听她竟这样走了,百里渊如何还坐得下去,恨不得冲过去立即将人喊住。
可当着两个师弟的面,她始终都没开口说过话,依旧维持着药心谷弟子的装扮,想来肯定不愿被点破身份,他一时间真找不到什么好的借口,可以将人恰当地留下来。
暴露她身份,她生气,不暴露身份,强留一个年轻的药心谷女弟子在屋内吃饭,师弟们该如何想他?说定还要猜他移情别恋了……
苦想不到法子,鹿晚游脚步声却已经走远了,再追也来不及,百里渊只能重重坐回去,整个人一股痴念破灭的失落。
“师兄,可以来吃饭了。”
“不吃了,饱了。”他神情萧索地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