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面上的神色未变半分，就连眼神都保持着方才同样的专注。

　　但那些细节。

　　那些关于暗河源头、整体水位、终末归零的画面，道君此前与他单独对谈时并未提及。

　　彼时在星空战场之外，道君刚刚证得果位，气息尚有些许不稳。

　　二人只简短交换了几句关于灵劫。

　　江河心下微动，却没有露出半分异色。

　　他想的是，证道先天魔神的那一瞬间，元神贯通诸天本源，所见所感必然庞杂浩瀚如海。

　　道君证道之后不过数个时辰便直接踏入这片盛会，其间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来得及将那一瞬窥见的画面完全梳理成形。

　　此刻站在这殿中，方才将自己证道时所见的终极真相一点点捋清楚、说出来，倒也并非不合理。

　　又或者……

　　江河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无论道君方才为何没有将所有细节和盘托出，此刻当众讲出来的这些话，每一句都契合他自身的某些推断。

　　也与贪婪魔神关于灵劫暗河的描述形成了印证。

　　这便足够了。

　　众目睽睽之下，不必追问。

　　日后再问，也不迟。

　　江河将这些念头沉入心底，面上只余下凝重与认真，在道君话音落地之后恰到好处地接过了话头。

　　他立在殿中，迎着满座强者的目光，将那番关于灵劫终末的沉重真相稳稳接住、继续推进。

　　“诸位。”

　　江河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压住了殿中残余的躁动，“道君方才所言，便是今日请诸位至此的根本缘由。”

　　“如何面对灵劫，或是在场我等任何一位都需要做出决断的。”

　　“不论在场各位是些什么身份。”

　　“不论是物质虚无、魔神大帝……”

　　最后一场灵劫，诸天不复，注定是面向诸天所有生灵的劫难。

　　哪怕是万商诸天城城主此刻也心中难免产生后悔、凝重，乃至激动。

　　虽然那位超脱三步境强者真灵尊曾言灵劫影响不到真界，可谁又知道祂说的是真是假？

　　现在事情已经摊在明面上了。

　　那灵劫根本就不是真灵尊弄出来的，不过是拥有了些许便利。

　　可如今最后一场灵劫，诸天不复，万界不复。

　　除非超脱，才能从那场将一切覆灭的滔天巨浪中挣脱出来。

　　否则，即便是他们这些伪超脱又如何？

　　“诸位，我们该怎么办？”

　　江河双手一摆，算是把这个难题摆在了众人面前。

　　别问他。

　　他也没办法。

　　他连灵劫到底是个什么表现形式都没亲眼见过呢。

　　这群人活了亿万年，见过的灵劫次数少说也有三四五次。

　　该怎么办？

　　“……”

　　在场之中，也没有一位进行回答。

　　殿中沉入了一段漫长的寂静。

　　不是那种沉默的、等待回答的安静，而是所有人在同一时刻意识到同一个事实之后。

　　无话可说的安静。

　　江河双手一摆，但在场没有任何一个人觉得好笑。

　　这群活了亿万年、见过三五四次灵劫爆发的存在，才是真正该开口的人。

　　可祂们也没开口。

　　贪婪魔神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那双眼中此刻翻涌着大片灰雾。

　　张嘴又闭上，闭上又张嘴。

　　反复了三次，最终闷闷地“啧”了一声。

　　暴食魔神连星果都不嚼了，圆润的面孔上难得浮现出某种近乎严肃的神情。

　　想了一下，竟是祂这位贪吃的魔神主动开了口。

　　“灵劫，俺见过大概四五次。”

　　究竟是四次，还是五次？

　　暴食魔神也记不太清了。

　　毕竟每一次灵劫都太过久远，两次灵劫间隔的时间，亿万年都只不过是其中一点。

　　“俺只记得，那灵劫过去，一整个星域都仿佛是被水洗过了一样，颜色都变得淡了那么几分。”

　　“随后，才是那本该万万亿的星域生灵，在短短百载间，变成了万亿。”

　　“！！！”

　　万万亿变成了万亿？！

　　在场大能无不色变。

　　便是那方星域直接死的只剩下万分之一的生灵。

　　九千九百九十九万亿的生灵尽数因那灵劫而死！

　　何其恐怖。

　　嫉妒魔神面冷如霜，接过话头：“我们七罪也算是诞生的较早了。”

　　“但对于灵劫也着实不敢靠近。”

　　别看祂们说的多好听，灵劫无法侵扰祂们似的。

　　实则是因灵劫无法进入虚无界。

　　不，也不是无法进入。

　　是进入了，却只进了一点点。

　　没有进那么深。

　　钱贯万深深吐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这样吧。”

　　祂放下手，声音重新稳了下来，“我万商诸天的商路遍布各处，也认识了一些比我活得更久的老东西。”

　　“祂中或许有人见过灵劫真正的模样，或许有人知道些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门道。”

　　贪婪魔神点了点头：“虚无界那边也有几尊古神，存在时间是要比我们七大罪还要长的。”

　　“只不过祂们平日里一般就在沉眠，我可试着叫醒祂们，询问一番。”

　　江河看着两人，微微颔首：“有劳二位。”

　　钱贯万一摆手：“不必客气。这不是在帮你，是在帮我们自己。”

　　话音落下，殿中再次安静了片刻。

　　所有人都在消化方才那些内容。

　　灵劫的根源、暗河的真相、以及最后一次的沉重份量。

　　就在这时，道君忽然又开口。

　　“万年！”

　　他吐出这两个字，眉心的十二色晶珠微微流转了一瞬。

　　“灵劫到来，诸天终末，还有一万年！”

　　殿中像是被一块巨石砸入了静水之中。

　　愤怒魔神猛地一拍扶手，座椅炸裂了大半：“万年？！”

　　“一万年？”

　　嫉妒魔神的脸色更难看了，“我以为至少还有几百万年……”

　　“正常灵劫的周期是亿万年级别的。”

　　“上一次灵劫也才过去三百亿年。”

　　贪婪魔神的声音也沉了下去，“如果终末只剩万年，那说明暗河水位上升的速度比我们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得多。”

　　钱贯万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强压住翻涌的情绪，沉声道：“我们来说，一万年不算太长，也不算太短。但……够吗？”

　　道君面容平静如初：“我看到的画面中，暗河水位的上涨速度是加速的。最初的很慢，越往后越快。万年是一个估算——可能更短。”

　　这句话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往下坠了一截。

　　但神光天帝的表情却与旁人略有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