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人开始卖弄他仅有的文化。

　　“街道最尽头是山。”

　　周祁安看过去, 确实是。

　　沈知屹：“山上一般会建有鬼庙。所有的鬼市会有一位强大的管理者，在它的掌管下，底下鬼无论做什么都要经由批准。”

　　这点其实不难猜, 鬼在食欲方面没有克制，必然存在什么限制他们的东西。

　　周祁安听后若有所思，驻足说：“先去卖保险吧，方便的话, 打听一下前十组成员的事情。”

　　沈知屹不知是何缘故，没有拒绝揽走最佳销冠的头衔，他望着远处的鬼庙，目中有食欲翻涌, 很快又压了下去。

　　……

　　沈知屹去干销售的时候, 周祁安在全世界找咖啡，找便宜的咖啡。

　　可惜景区都有起步价, 他心里问候着上司, 一脸痛苦地掏钱。

　　买完咖啡，他开始在丰都街慢慢转悠，发现所有闭店的店铺外, 统一挂有一个牌子, 上面写着【遵纪守法标兵】--来自山神庙颁发。

　　底下还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像是店主写的获奖感言：一定遵规守矩, 旁边按有一个指纹。

　　一天的时间在探索中缓缓逛了过去，沈知屹的精神控制能力和这行当绝配, 等晚上两人回去的时候, 他一个就完成昨天所有人的业绩。

　　“之前那些员工的保险, 都是卖给了一家店的老板。”

　　“同一家？”

　　沈知屹颔首：“是家开报社的老板，丰都日报社, 门口摆着鸡笼子，八成也是只鬼。”

　　周祁安想，那这只鬼是挺会报复社会的，把人骗进来杀。

　　沈知屹忽然说：“如果是报社老板杀了员工，应该不是为了单纯的吃人。这里就是美食一条街，最不缺的就是人。”

　　周祁安看他：“美食一条街？”

　　沈知屹眨了眨眼。

　　几秒后，他说：“这条街卖美食的不少。”

　　鬼看人为食，他视鬼也为食，可惜有段时间没能饱餐一顿。

　　四目相对，周祁安半信半疑挪开视线。

　　关于沈知屹身上的谜团增加了，不过关于副本周祁安倒是想清楚了不少。

　　“十组人员失踪前来过鬼市，【最适合售卖的区域】诱惑他们过来卖保险，而且他们卖保险的对象是只鬼。”

　　“只是不知道这场交易是怎么触发团灭的机制。”

　　正如沈知屹所说，纯粹想杀人，就不会多此一举买份保险。

　　周祁安静静看着这条过分热闹的街道，眼神沉了沉。

　　现在，十组成员身上是挖掘不出什么信息了，接下来，要从鬼入手。

　　·

　　傍晚回到郝会鲨集团，脸色最难看的要数中年女人。

　　她早上说信息时只说了大概，本以为周祁安联系自己，结果一整天毫无音讯。等她耐不住性子要主动联系时，发现群名被改成【少了三个】。

　　中年女人竟有种诡异的欣慰，至少不是少了四个。

　　王主管今天没有再抽查员工手册。

　　剩下的和昨天流程一样，他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掐了下中年女人的腰，暗示性十足。

　　等王主管走了，老人才说：“看来只要晚上给敲门鬼开门，白天这些员工不会太为难我们。”

　　明天就是第三天了，有中年女人挡刀，他们就还有一天时间找活路。

　　中年女人哪里不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眼神倏地一沉。

　　“今晚我来开门。”

　　此话一出，众人不可思议看过去。

　　周祁安抱臂站在一边：“我今天外出稍微得到点线索，不过还需要进一步确认，真出问题了，道具也能挡一下。”

　　冷漠小女孩闻言都忍不住道：“你真要开门？”

　　沈知屹也不禁蹙眉。

　　周祁安快速给他一个看我表演的眼神，

　　“不然呢？”周祁安瞥了眼中年女人缠满绷带的手：“让她去送死吗？”

　　说着，他顿了下：“我组长的身份多少能为大家提供些庇护，能救人的情况下我会尝试救。”

　　在场的都是人精，感觉哪里不对劲，但心中多少还是有几分情绪起伏。

　　周祁安确实在昨天开口救下了中年女人性命。

　　和这种胆量比，前两天指挥别人干事都不算是什么了。

　　本来已经接近情绪爆发点的中年女人，更是保持着一个僵硬的姿势，看着周祁安的表情十分复杂。

　　一个自己千方百计要杀的人，却是危急关头唯一愿意站出来的。

　　“各位，”周祁安那双清澈的眼眸看着大家，“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只有团结才是力量。也只有我们这个组整体实力强大，才能更好地保障个人利益。”

　　刚从厕所回来的上司，正好听到这句话。

　　好耳熟。

　　这不是自己那天对周祁安说过的话？

　　根据雏鸟效应，人在危机情况下，会对引路人生出强大的依赖心理。

　　上司扫过在场玩家神情的变化，面无表情想：

　　好多鸟。

　　周祁安正在慷慨激昂，一抬眼扫见上司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他，笑容顿时僵硬了不少。

　　他及时停止演讲，只想赶紧遁走：“我先回去躺一会儿，为应付夜晚做准备。”

　　沈知屹余光也瞄见这一幕，虽然这样不好，但他再次意识到，在周祁安头上悬一把剑是对的，自己狠不下心来，外在因素多少能让他稳一点。

　　周祁安跑到电梯旁，主动按下开门键，门开后递过去咖啡，示意让领导先进。

　　其他玩家不知道他这点小心思，还以为这门是给他们开的。

　　照旧狭窄阴暗的十一层，周祁安为了避开上司，最后一个走出电梯。

　　“等等。”刚走出去，有人叫住他，

　　是中年女人，她看着周祁安，迟疑片刻说：“小心假的敲门鬼。”

　　周祁安挑眉。

　　中年女人提醒他：“诈尸。”

　　周祁安脑子稍微一转，立刻就想明白了其中可能存在的门道，暗叹这副本钝刀磨肉，刀刀致命。

　　“真正的敲门鬼只会敲三下门，”中年女人详细告诉他自己昨晚的遭遇：“那只鬼……有点像是僵尸，手里还拿着份报纸。”

　　“报纸？”周祁安目光一变。

　　中年女人点头，不知道他为什么反应这么大，“门开后，我问那只鬼，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比如是否有未了的心愿。”

　　说到这里，中年女人深吸一口气：“结果在我说完不久，它突然就杀了过来。”

　　要不是手串，自己现在已经去阎王殿报道了。

　　在中年女人看来，这只鬼近乎是无解的。她不禁问：“你有几成把握？”

　　周祁安摇头。

　　副本里，谁也不敢说有绝对的把握，更何况是主动开门迎鬼。

　　中年女人也想到了这一点，再次陷入沉默，末了，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我欠你个人情，副本结束后你可以来找我，我有件事和你说。”

　　如果对方还活着，她会还这个人情的。

　　说完，中年女人快步回到了宿舍单间。

　　周祁安盯着她的背影，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

　　自己最擅长的，就是挟恩图报了。

　　之前只是怀疑，现在可以百分百确定对方和捕鲸者协会有关，正常人情用道具还就是。要告知事情，还专门卡副本结束的点，多半怕自己听到真相反悔。

　　此刻，空荡荡的幽静走廊里，就只剩下周祁安和沈知屹，门缝里透出的光，将两人的身影无限拉长。

　　沈知屹重复问了遍中年女人的问题：“几成把握？”

　　周祁安压了下翘起的刘海：“百分百啊。”

　　这还用问吗？

　　“……”

　　周祁安七成笃定可以说动鬼，百分百的自信全身而退，只要他精准控时，危急时刻使用怀表，让时间退回到开门前的一分钟。

　　打不过就耍赖呗，傻子才会去硬拼。

　　沈知屹说：“其实有更稳妥的法子。”

　　比如详细询问一下敲门鬼的容貌打扮特征，再去丰都街寻找线索。

　　周祁安摇头：“没必要为了百分百的确定，拿多余的人命去试。”

　　现在是一个凝聚人心的好机会。

　　副本在想方设法削减玩家人数，员工都死了，那他这个光棍组长岂不是什么活都要自己干？

　　更何况，结算时谁出力最多，经验值来得最多，他才不要把既得利益拱手让人。

　　“说起来，多亏了你的知识普及。”

　　“嗯？”

　　“我想到一种可能性。”

　　不过只是心血来潮的一个构想，究竟是不是还需要验证。

　　周祁安走到沈知屹身边，低语几句，后者神情微微变化，末了看他的目光有着无法掩饰的赞赏，就像在看一枚无比瑰丽，日后还将更加辉煌的宝石。

　　·

　　副本进行到第三天，世界异化程度加深。

　　宿舍内没有窗户，无法看到外面的夜景，但黑暗的房间内，周祁安明显感觉到室温要低了很多。

　　咚咚。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天在中年女人那里诈骗失败，诈尸者换了对象，一过零点，敲门声第一个找上门来。

　　有了中年女人的提醒，他淡定屈起一条腿躺在床上，看都不看一眼。

　　门外那东西的耳朵似乎很灵，敲了一会儿，结果压根没有听到周祁安下地接近门的动静，它顿时变得暴躁起来。

　　门被疯狂地拍打，天花板上的灰尘纷纷下落。

　　周祁安正抓紧最后的时间闭目养神，被吵烦了，抓起旁边的杯子用力往门上一砸：

　　“敲什么敲？敲你爹妈。”

　　“滚，让下一个来。”

　　“……”

　　短暂沉默后，那鬼砸门砸得更疯了。

　　“癫鬼。”周祁安摇头。

　　鬼能敲门的时间是有限的，好半晌没有得到回应，它不情不愿地离开了。

　　又过去一会儿，咚咚咚。

　　这次是三下。

　　周祁安依旧没有动，昨天可是一连死了两位玩家。

　　就是不知道头天死亡的那位今晚会不会来拜访。

　　他依旧稳如泰山，外面的东西套路和上一个都没太大区别，健身似的砸门结束，然后走了。

　　十分钟后，新的敲门者到访。

　　周祁安终于动了，他把手机手电筒打开，对准门的方向，观察片刻后说：

　　“别拍了，尸液都流进来了。”

　　昨天中年女人门前就有一滩腐臭的积液，真的敲门鬼第一天敲过所有人的门，当时可没留下废水。

　　嘲讽的话一出，砸门声顿时像是雨点子一样密集。

　　这并不怎么隔音的门板，经历三轮折磨，永远维持着即将倒下的状态，可另一方面，它又足够坚固，成为阻挡脏东西最完美的屏障。

　　一场敲门接力赛落下帷幕。

　　世界安静下来，周祁安恢复一开始的姿势，候着真正的敲门鬼。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足足过去半个小时，咚咚咚，这次的敲门声沉稳有力。

　　周祁安收起了轻松的表情，下床去开门。

　　压下门把手的一刻，他多多少少有些紧张。

　　走廊里没有安灯，幽静黑暗，只有尽头厕所里的零星微光透到这里。

　　残缺的光芒映照在门前扭曲的鬼影上，来者的姿势十分奇怪，它拿着一张报纸挡在脸上，上面大大写着丰都日报。

　　周祁安几乎可以确定，它就是丰都日报社的社长。

　　对方穿着破破烂烂的西装，烂掉的布料下，隐隐可见发青的躯干。

　　……报纸僵尸。

　　周祁安脑海中下意识浮现出这个形容。

　　就是不知道它会不会像是植物大战僵尸里的设置，报纸是二命，可以帮忙阻挡一次伤害。

　　报纸僵尸什么都没有做，定定站在门口，始终维持着读报的姿势。

　　不知道为什么，周祁安总觉得对方在透过那张纸看自己。

　　他很想开口，但随着僵尸胳膊伸直，报纸开始朝着他的脸贴近，周祁安呼吸有些不畅，空气像是被隔绝了，以至于一时间无法开口。

　　明明昨天中年女人至少还说了两句话，但自己开门还不到十秒钟，可见今天这只鬼留给玩家的交流时间大幅度缩水。

　　该死的。

　　比上司还会压榨。

　　短短几秒钟，舌尖快咬出血时，他才说出今晚的第一个词：“需要……”

　　潮湿的腥气涌入喉咙，在那张纸彻底贴到脸上时，周祁安勉力说完：

　　“需要我帮你杀鬼吗？”

　　真挚，诚恳，尽管喉咙像是被冻僵了，但声线没有一丝颤抖。

　　就像是在谈生意一样。

　　周围温度继续骤降，报纸定格在距离脸庞还剩不到两厘米的地方。

　　鬼没有立刻杀过来。

　　周祁安放下心来，镜片的眼睛划过一抹满意，他知道，自己大概率猜对了。

　　敲门鬼前期只敲门不杀人，肯定存在原因，尤其是报纸僵尸还真金实银买了保险。

　　谁都不会无缘无故花钱。

　　这种态度更像是“有求于人”。

　　问题是它求的是什么？换位思考，首先要带入鬼的处境。

　　真要说起来，鬼和玩家的处境是一样的，都在高压控制下讨生活。

　　玩家杀了集团的员工，会被立刻发现；按照今天在鬼市的发现，鬼市管理者享有对鬼市的绝对控制，那块【遵纪守法】的牌子就是最好的证据。

　　玩家想要杀死老员工，鬼会不会也有想要杀死的鬼？

　　“交换杀戮。”

　　另类意义上交换杀人的衍化，这才是真正的生路。

　　周祁安忍着不让牙关因为阴气打颤，等着僵尸提条件。

　　报社老板手中的报纸慢慢往下挪动了一寸，半晌，露出一只阴森森转动的眼珠子。它用破旧沙哑的嗓子说：

　　“你们公司的人，去丰都街卖过保险，”他咯咯地笑起来，“我知道，这家集团喜欢招能人异士。”

　　周祁安神情微动，串联完故事的逻辑。

　　丰都街的鬼从上一任集团员工那里，知道员工面临的窘境。

　　而在副本故事背景里，给玩家的定位是身怀绝技的一群人，最终从人才市场上脱颖而出。

　　所以这只鬼才想到了各取所需。

　　这么看来，故事里的基本设定是：玩家的本事可以对付鬼，对付不了人；鬼可以有限制地杀人，至少丰都街周围常有命案，但它们不能杀鬼。

　　周祁安眼中浮现出浓烈的兴味，这可比推销保险有意思多了。

　　其实中年女人思路没有错，鬼有需要让他们做的事，换作四星级副本，她的做法没毛病。

　　可惜这是五星级副本，必须要精准说出鬼的所需。

　　“杀谁？我这就带着组员杀过去。”

　　报社老板的眼珠凝固住，死死盯着周祁安，大概也没想到对方态度这么积极。

　　“我有三个仇家，”重新开口时，他几寸长的指甲仿佛要刺穿纸面，语气流淌着浓浓的恨意，“分别是【他人体验馆】的店长，【暴食烧烤店】的厨师，【33号游泳馆】的馆长。”

　　腐烂潮湿的气息靠近，报纸僵尸嗬嗬笑着：“月中前，如果我的仇家还有活着的……”

　　后面的话被一阵怪异的笑容替代。

　　周祁安微抿着唇，敲门鬼不是选择题。假如玩家没有触发相关剧情，苟到第六天，也会被它全灭。

　　【主线任务已生成】

　　系统的提示音深夜造访：

　　【主线任务：屠鬼（0/3）

　　任务内容：每次屠鬼后，请取走鬼怪的脑袋，再亲手将它交给报社老板。它帮你杀人，你帮它杀鬼，是不是很公平？嘻嘻，你们都好会杀哦！

　　任务奖励：人头。】

　　“……”

　　用威胁的口吻提完要求，报纸僵尸一点点转身，它的行动很拖沓，全程迈着沉重的步伐。厕所的光忽然灭了，整条走廊彻底陷入黑暗。

　　报纸僵尸消失在黑暗中，走廊再次恢复一开始的沉寂。

　　周祁安看了下时间：12:44。

　　他活动了一下因为阴气僵硬的手脚，下一刻撸起袖子开始邦邦敲门：“快醒醒，都出来。”

　　我都没睡，你们睡什么？

　　第一个开门的是沈知屹，影子比他还积极地朝前一步，确定周祁安没事，它就很放心。

　　沈知屹开门时故意动静弄得大了一点。

　　另一边，中年女人小心翼翼地把门敞开一条缝，警惕观察了一会儿，才走了出来。

　　第三个大胆出来的竟然是那位小女孩。

　　周祁安估算了一下小女孩的身高，说：“你去喊一下住最头上的人，我去再催其他人。”

　　现在都眼馋周祁安手中的线索，见他似乎要等人齐了再说，冷脸小女孩没多想，就去敲响了上司的房门。

　　几秒后，门开的响动比鬼砸门还大，上司头发终于不再是一丝不苟，恐怖的起床气让他浑身散发着黑气。

　　“吵什么？”

　　上司本能性五指成爪，就要捏碎不长眼打扰自己安眠人的喉咙。

　　捏空了。

　　这时他才睁开眼睛，发现门口站着个小屁孩。

　　上司盯着那张还有些婴儿肥的脸看了几秒，勉强收起些怒火，暴力给自己系上领带。

　　领带勒上脖子的一刻，他恢复一开始斯文败类的样子。

　　冷脸小女孩带着狗默默离他远了点。

　　这时剩下几个人也到齐了，周祁安环视一圈，开始复述和敲门鬼间的对话。

　　“交换杀人。”

　　这四个字一出来，几乎所有玩家目光都有了变化，他们顿时想通了困扰许久的一些问题。

　　中年女人琢磨了一下，看向周祁安的眼神愈发复杂。

　　捕鲸者协会当初私信联系时，给出的理由是：一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新人在副本里乱炸，坏了他们一次好事，但协会人少，最近忙着寻找圣器，所以雇其他人讨回这笔账。

　　现在看来事情可能没这么简单。

　　仅仅因为一次摩擦，就要和一位有潜力有脑子的新人结死仇，过于草率了。

　　周祁安全部说完后，小女孩反应是最快的，短眉一竖：“你喊我们出来，不会是想……”

　　“走，加夜班，都随我去杀鬼。”

　　昨天跑了一天业务，今天白天才工作了十小时的小女孩：“……”

　　你妈的，她还是个孩子。

　　作者有话说：

　　周祁安：十组组长，十全十美的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