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过于悲苦,就算是简单讲述,都无异于一次再一次撕心裂肺, 鹿晚游舌头凝滞, 实在难以说出口。
而且还要考虑母亲刚康复不久, 不想牵动她无谓的伤心,便如百里渊一样,隐去了某人回溯时空的真相,只统称为,不知名的妖魔夺舍秦如风。
既换了天地, 曾经种种,最好都随着秦如风的死而飘散,越少人知道越好。
百里渊先前顶缸的说辞,本就真多假少, 鹿晚游此时纠正过来,并不需要费太多口舌, 无非是删掉自己提前晕倒的剧情, 再将凶器从百里渊手上, 转移到自己手中。
鹿夫人听过后, 惊讶捂嘴:“你就这样将秦如风给杀了?”
鹿晚游的版本, 真倒是真了, 可惜省去了另一个世界里的片段, 就显得她的动手,过于莽撞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冲动的孩子啊。”鹿夫人满脸难以置信, 更加担忧女儿是否中邪。
独自忍受过惨剧的煎熬, 初次激愤杀人的惶恐, 还有对家族被牵连的担忧,都摧残着此刻的鹿晚游,她浑身发抖,唯有紧紧埋进母亲怀中,才能寻找到一丝安宁。
“我就是杀了他……我没杀过人,可那时候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就是一定要他死。”
话不是假话,面对的却并不是真正的秦如风,而是其背后更作恶多端的那个人。最适合情感宣泄的场合,鹿晚游流泪抽泣时,又不得不保持住克制。
“他早已经丧失了人性,杀了那么多人,做了那么多恶事,只是为了达成他自己的心愿,就随意践踏别人的性命,最后还……”
说到难忍之处,几乎露馅,鹿晚游不得不赶紧闭嘴,继而往回拉扯,“还不顾你的安危,掳走你做诱饵,欺骗利用我,让我给他的罪恶充当证人。”
女儿的话,鹿夫人自然相信,已认定秦如风为恶人,憎恨他的所作所为,可心底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像是事情的发展缺失了一环,不那么圆满。
蹙眉想深问几句,但见鹿晚游埋首在自己怀中,发抖哭泣的模样,就像是受过天大的委屈,此时才终于能发泄一通,看来无比可怜,鹿夫人顿生一百个不忍心,恨不得立即揭过此事,再也不提。
“好了好了,杀就杀了,有什么了不起的。”鹿夫人柔声哄着,轻描淡写的姿态就像秦如风不过路边野草,不值一提,“小鹿儿如今这样厉害,已经可以为民除害了,是一件好事。”
母亲的偏袒,令鹿晚游十分不好意思:“我自是敌不过他,他先与百里渊交手受伤,之后见事情败露,生念断绝,才……才自愿死在我手上,没有反抗。”
鹿夫人听闻此言,心如电转,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减轻女儿心内的愧疚,让她从这件麻烦事中脱身,门外就是秦家人,万不可露出一点马脚。
“如此说来,小鹿儿你大可坦然一些。首先百里渊伤人在先,他该承担一半责任;其次秦如风是自愿死在你手上,应是他心中有愧,你又何必有包袱;最后,哼,秦如风本人在妖魔夺舍时,就已经死了,你俩斩妖除魔匡扶正道,反而是助了秦家一把,帮他们给家主报了仇,理应无罪。”
说完,鹿夫人微笑着摸了摸鹿晚游:“这样是不是就好受些了?晚上也不怕睡不着了。”
母亲的话一向能安抚人心,鹿晚游顶着湿漉漉的红眼睛,点点头:“……我不后悔杀他,不过人既然是死在我手上,我怎好让别人帮我承担后果,自己完全置身事外。”
早先听了秦家人的论断,鹿夫人恨不得将百里渊贬低如尘埃,如今知晓了真相,见他乐于为女儿阻挡风浪,心内对他的想法大为改观。
“是我误会了,百里渊他心性不错,不过……秦家这次也是动真格的,而且郑家也死了人,他们怕是会合起伙来下死手。”
“我……”
鹿晚游刚开口,嘴巴就被捂住了,她要说的话,鹿夫人听都不用听,就知道内容。
“傻孩子,现在心软就等于犯蠢,就算你不顾家族,站出来说出真相,你以为百里渊就没事了?编造假象混淆视听,秦家同样不会轻饶他的,他们现在正在气头上,若知道你俩串通,说不定干脆就给你俩都扣上罪名,反正杀一个也是杀,杀两个也是杀。”
见她眼神惊愕闪烁,鹿夫人这才松开了手,低声道:“何必做这些无谓的牺牲?要想救人,关键是证据,你知道洞穴里发生的一切,留个自由之身,说不定能找到点什么。平白无故把自己的命给搭进去,是心安理得了,却绝不聪明。”
一番话,点醒了鹿晚游,她始终抗拒百里渊送出的这份大人情,拼了命都想要还给他,跟他划清界限,脑子在这个圈圈里打转出不去,却没想到,这件事可能还有另一个解决办法,她得抓紧时间想一想了。
休整后,鹿晚游整理好思绪,打开房门找到最近的秦家侍从,假装哀恸道:“秦家主的事,我已经听我母亲说过了,真是万万没想到会这样,我心中惊愕无比,想去亲眼看看他。”
不擅演戏,她干脆将头低下,倒也符合现在悲痛的心情,没有惹人怀疑。
侍从们之前几次三番被秦如风叮嘱,要敬重鹿晚游,凡事以她为先,此时即便家主遭难,众人心思浮动如临大敌,但面对鹿晚游时态度还算客气,没有进行阻拦。
秦如风的房间里,他的遗体已经被清理完毕,安静地躺在床上,若非脸颊毫无血色,看起来也不过跟睡着了一样。
瞧见这张脸,鹿晚游以为自己会想起记忆中的惨痛,想起执剑杀人时的愤恨,为防露出马脚,她还提前准备了片刻,逼自己一定要克制。
可事实的情况却是,站在秦如风遗体前,她心内并没有太多波澜。
真是奇怪,知道他身体里的魂魄属于“百里渊”时,即便脸对不上,她也见之生厌,恨不得手刃此人。等确定“百里渊”魂魄消散了,她再看这张脸时,便全无反应,只如常人。
……如此也好,省去了许多控制情绪的辛苦,不过,演戏需要的眼泪,鹿晚游依旧滴不出来。
实在不知这诡异的悼念,该如何表现,才算恰如其分,鹿晚游干脆装作心绪混乱,要求身侧的秦家侍从们出去,留她单独与秦家主说会话。
侍从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看在自家家主的面子上,答应了。
“呼……”
总算能自在地喘口气了,鹿晚游正要在遗体上检查一番,以求找到些可用的证据,手伸出去想了想,又觉得不妥,便双掌合十,小声祈念:
“秦家主,你我原本交情不多,全是因为那个人才一路走到此地。你被他夺舍,想来是死不瞑目,如今我已除去了他,也算是为你报了仇,愿你安息,顺便谅解我过后的检查冒犯……若能再留下些痕迹提示我,就更好了……多谢。”
心情复杂地说了一大堆,鹿晚游才开始扒开秦如风的衣领,小心检查,重点查看他身上被剑划开的伤口。
她不知道能找到什么,但毫无疑问,秦如风前段时间,突然从出关后的病弱状态,一转为功力大涨,杀人时化为黑影还身带妖邪之气,种种异状都指向了他一定是吸取过妖王魔尊二人的功力。
这件事,鹿晚游亲眼见他在另一个世界中,也做过,连周身症状都类似。
既然存在两种不同体系的法力,那身体内势必就会留有痕迹,一旦身死,强掳而来的法力便会失去禁锢,从创口处泄露。
可查过秦如风胸口处最为致命的伤口,并未见什么异常。
失望地将他衣领重新整理好,鹿晚游害怕是自己想岔了,但马上摇头,坚信她对秦如风法力大增的来源,不会判断错。
唯一的可能,是伤口处细微的变动,根本肉眼难见,不仅秦家侍从在清洁时没能发现,她现在也瞧不出来。
如此,就得换一个更厉害的人来探查了。
挂上哀伤之色出门,鹿晚游装作无心与人交谈,正要快步回自己房间,却被秦家的侍从给拦住了。
“鹿小姐,那百里渊恶贯满盈,不仅抓走您母亲,更谋害我们家主,连郑家的冠玉公子他都没放过,如此凶恶之人,我们世家应站于一处,等公审那天,一起朝飞星洞天施压,誓要让他拿命来偿,方解心头之恨!”
这份合伙邀约,鹿晚游因脑中正转着千百个念头,一时怔愣忘了回话,也就这片刻的耽搁,立即引得对面不满起来。
“我们家主可是为了救你母亲,才会遭遇不测,如今你不肯表明态度,莫非是选择跟那凶手站在一边?奉劝一句,忘恩负义之事不要做,不然后果难言。”
“……”这群人变脸的速度之快,令鹿晚游呼吸一窒。
她之前颇替秦家惋惜,觉得他们好端端被夺舍掉一个有为家主,对真相完全不知情,现在更是连假家主都没了,只剩伤心,怎么看都是一种损失。
可这份同情,哪抵消得了秦家人现在散发出来的威胁和恶意。
秦如风那是去救她母亲的吗?人就是他抓的,所有人都是他操控的棋子,他有心思救谁!
想起前因后果,还有牵扯出的痛苦记忆,鹿晚游几乎忍不住脸上的怒笑,她喘匀了呼吸,正头疼以自己此时的立场,该说些什么才不会露出纰漏,身后突然响起一个熟悉的的声音。
“如此吵闹,就不怕里面的秦如风听见了,被气得活过来,然后换你们进去躺着?”
众人回头,见百里渊被人看押,正顺着过道走来。
他如今是囚犯,没了行动自由,却因为实力过于突出,无法实施普通囚禁,侍从们怕他不高兴直接走人,回去了没法交代,只能暂时隐忍,多方让步,叫人弄不懂他这超然的待遇,究竟是犯人还是客人。
比如此时,负责看守他的两个侍从,看起来更像是他身后的跟班,全无震慑意味。
秦如风的名字从他嘴里被提及,算是彻底点燃了周围一圈人的怒火:“闭嘴,你岂敢拿我们家主玩笑!”
若非碍于实力上的差距,他们立即就要群起而攻之了。
没管四周的腾腾杀气,百里渊一双眼睛自始至终只盯着鹿晚游一人,仔细朝她上下打量之后,才露出笑意:“总算醒了,身上可还好?”
他那一指,没用太多功力,可她这次昏迷的时间过于长了,令他难以安心。
现在亲眼见到人没事,心里的石头才放下。
猝不及防的鹿晚游,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从听见百里渊的声音开始,她就忍不住细细发抖。原来那种厌恶和惊恐的心情,并没有消失,只是从死透的秦如风那里,转移到百里渊身上了。
前面没跟秦家扯清楚,现在百里渊又行至眼前,场面实在令人头疼,此时但凡有人再出来问她一句站队何方,她是真的会哑口。
异世痛苦,往日纠缠,还有被顶罪的不甘愿,和被迫激发出来的些微感激,全都充斥进鹿晚游的内心,她心绪混乱,克制住身上的颤抖之后,默不作声地转开了脸,并不乐于与他说话。
没能得到她一句答复,失落的百里渊,只得自嘲一笑,拿眼睛扫了扫旁边的房间,又道:“你才刚醒,就过来看望他了?呵呵,好。”
只要鹿晚游跟自己这个“杀人犯”做好切割,怎么都好,毕竟他的计划就是如此安排的,可真瞧见这一幕,还是会心中泛酸,那人都凉透了,有什么可看的,她怎么就没先去问问他的情况呢?
“你现在也知道,秦如风是我杀的了吧?”没时间多耽搁,该演的戏还是要演下去,百里渊很快收敛好表情,“是不是还从这些人的嘴里,听到了一堆污蔑我的说辞?”
鹿晚游还未反应,其他人先忍不住了,放声呵斥:“满嘴胡言!你逞凶杀人,害我家主,还意图毁他名声,究竟谁污蔑谁?!”
只动口不动手,百里渊便懒得搭理这些大嗓门,继续跟鹿晚游说话,要当着外人的面,将一个陷入凶案又无人作证的戏份演足。
“他们所说,全是假的,我才是一路追凶到山洞,最后斩杀妖物的那个人,秦如风被夺舍后就该死,连你母亲都是被他抓过去的。旁人不信我可以,鹿小姐可千万不要跟着他们一起,冤枉好人。”
“别听他胡说八道!”
秦家侍从自然如针尖对麦芒一样,立即反驳,“鹿小姐,我们家主往日对您如何,您比谁都清楚。他那样珍视您,怎么会对您母亲下手?这全是他百里渊一个人的说辞,根本没证据!我们家主为了您,连命都丢了,您可不能叫他寒心!”
孰真孰假鹿晚游当然心如明镜,眼下却一个字都不能说。
这个时候,她就不得不羡慕一把百里渊的演戏功底了,要是她也有这个本事,又怎么会在这复杂的惊恐里,纠结难言呢。
双方争论,倒不是要争取她的支持,只是一边故意演戏,挑起了另一边的愤怒,鹿晚游的态度反而无足轻重,她只需表现得左右为难无法分辨真相就可以了,反正秦家的怒火全被吸到百里渊一人身上,他又一次将她从困境中摘了出来。
“啧,你们也知寒心二字?”
轻飘飘几句话引得对方火冒三丈,替鹿晚游解了围以后,百里渊才到了真正要发脾气的时候,“要说寒心,秦如风最该寒心的,怕是对你们这些人吧?”
这个罪名可不小,扣得大家全都一愣,面面相觑继而更怒:“大胆狂徒,休得再提家主之名!我们个个都愿为家主赴汤蹈火,赤胆忠心岂是你能随便诋毁的!”
“既然这么忠心,那为何他才刚死,你们就马上如小人一样变了脸色,将他生前所说都当成了耳旁风?”
众人不解,他这是哪里来的怪罪?
百里渊锐眸一扫,寒气顿时朝周遭蔓延:“他有没有下过令,让你们必须善待鹿家,甚至要将鹿小姐放在他地位之上?如今他尸骨未寒,你们就敢在他的房门前,冲鹿小姐大呼小叫,没有丝毫尊重。秦如风此刻就在里面躺着呢,我说他会被气得活过来,拿你们是问,难道有错?”
一众人等皆被百里渊吓得不轻,不为其他,而是他们莫名产生了一种幻觉,眼前百里渊斥责他们不敬鹿小姐的表情,他们似乎曾经在家主的脸上,也见到过!
对视后,确认几乎所有人都有这样的错觉,并非个例,侍从们瞪大眼睛,越想越觉得出了鬼,怎会如此?
瞧他们各自的神色,百里渊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揣度另一个自己的心思,本就没什么难度,从神识中出来后,他越来越能了悟那人的心情,换做是他夺舍成功,好不容易重新见到了所爱之人,他也一定会下达同样的命令。
所以方才这些侍从的言行,才会格外令他愤怒。
除了因为他们在为难鹿晚游,也因为百里渊感受到,“自己”的命令,被人忤逆了。明明瞧不上那个回溯时空来抢人的家伙,这时候,倒是能同他感觉相通,其中荒谬,百里渊自己都觉得可笑。
侍从们不甘心被全程压制,慌了一阵,马上稳下来。
“家主在世,自然以他的命令为先,可如今家主离去了,那谁也没有为他讨回公道重要,我等不觉有错!你是接凶手,但要不是为了鹿小姐,家主根本就不会去那个山洞内!”
沉下脸,百里渊无情叱骂:“哼,能为她而死,秦如风不知道有多开心,连自家家主的心思都不懂,还在这自以为忠肝义胆,真乃一群蠢货。”
作为争论焦点的鹿晚游,听闻此言,心内震颤,迅速掠过一眼百里渊,很快将头再次低下。
侍从们一边觉得百里渊简直满嘴歪理,一边又在心中悄悄意识到,他说的,没准真沾边。不过,被一个凶徒振振有词地教训一顿,换谁都受不了,大家嚷嚷着让他赶紧走。
百里渊见好就收,同鹿晚游擦身而过时,瞧她始终未曾抬头,更是一句话都不愿与自己多讲,唯有心内叹息。
“鹿小姐的承受力也太差了,居然一进山洞,就受惊昏迷,连个证词都没法给我提供,罢了,娇气的世家小姐总是如此。你好好歇着吧,就算没你的证词,就算你站在秦如风那边,等公审时,这一关我照样能过。”
这些话,听来是对鹿晚游的奚落和挑衅,但全场只有他二人能明白其中的暗示。
等百里渊离开,大伙朝他的背影骂骂咧咧,转头对鹿晚游倒是真客气了不少,就好像活的秦如风正在门后盯着似的,不敢多加造次了。
鹿晚游也松了口气,百里渊的信息令她没了之前的紧绷,略微表达了一点自己更信秦家的态度,果然引得这些人对她无比放心。
家主殒命,秦家人归心似箭,好不容易等到鹿晚游醒来,终于可以上路了,而她们母女,作为事情的起因,必须跟着一起过去,逃脱不得。
对方态度坚持,鹿晚游即便有不好的预感,也不得不点头同意:“可以,此事重大,我和母亲自然该去见证,但离开家这么久,家中必定事务堆积,哥哥一个人处理不过来,需派人回去传达母亲的命令,才能让一切井然有序。”
合理的要求,秦家没拒绝。
随后,果然如鹿晚游所预想的那样,她们一行人刚刚抵达秦家的地界,就立即被严密看守起来。
食宿上的优待,并不能掩盖第一世家在失去家主之后对她们母女的厌恶和怀疑,不仅完全禁止外出,还接连有人过来问话,相同的问题颠来倒去地问,探寻着她们回答中的每一处细节。
若不是悄悄跟母亲对过,鹿晚游还真可能在逼问中说漏嘴。
她们是名义上的客人,都会被如此对待,那已经变成阶下囚的百里渊会如何,不敢想。虽说未必会对他严刑伺候,但肯定是没了回程路上的嚣张自由,这里毕竟是秦家的核心地盘,高手如云,百里渊再有能力,也不可能将人家一族都灭了。
暂时应付掉怀疑危机的鹿晚游,疲倦地躺在床上,正为压在心底的烦恼发愁,突听房间外有人喊她,说是秦家的几位长辈有请。
没完没了的询问,已经够令人困乏了,现在换上更不好打交道的老长辈来……鹿晚游焦躁咬唇,不知出去后自己要面对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