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开心?”回味一遍这个词, 鹿晚游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讽刺。
眼前这个人,就算换了一张皮,口口声声喊着后悔, 可他却从来没有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过代价, 踩踏着别人的痛苦, 自己却安然无恙苟活于此,他有什么资格觉得开心?
“你在开心什么?”
瞪大了眼睛靠近他,鹿晚游脑子里闪现的全是之前的种种画面,若非强忍着心中波澜,再被激得吐血一次也不是不可能。秦如风他不是想隐藏身份改头换面吗, 那她就是要让他看清楚,要将曾经那些血淋淋的东西,从记忆里拉出来,摆在他面前。
“对着这样一张脸, 你开心得起来?你还记得自己对她做过什么吗?你是开心了,她呢?”
冷蔑的目光, 一瞬将秦如风拉回了所爱之人自毁的时刻。那时, “鹿晚游”也是如此近距离地怒视着他, 宁愿用最残酷的手段与他割裂, 也绝不允许他如愿。
过往悲痛, 再次狠狠击中心脏, 他浑身抽搐, 嘴唇颤抖,难受的程度比身上数道伤口加起来还要深。
“一个生来就薄情寡义之徒,你最好的选择, 就是自己修行, 孤独终老, 做你的顶尖高手去。这样就不会有一个无辜之人,被你视为拖累,被你嫌弃实力低微,最后还因你而死了。当时若同意与她和离,你就是大发慈悲放了她一条生路,可你偏不,你以为自己是深情难舍,其实不过是高高在上惯了,怨憎失败而已。”
她所说所指,皆是面对秦如风,但站于身后的百里渊,同样如遭雷击,难逃愧责,面上涌起阵阵赤红,拳头紧握,手背暴筋。
一边发泄心中积压已久的愤怒,鹿晚游一边用力刺剑,试图将其贯穿秦如风的身体,为另一个自己报仇。
可惜终究经验不足,位置有偏,那剑不知卡进何处骨头,竟纹丝不动,待想抽出也为难,让她进退维谷。
到底不是剑修,手法生疏,曾经还被百里渊嘲讽过执剑的姿势不对,如今即便利器在手,想杀人都找不准方位,难怪会被他嫌弃实力不够呢,连鹿晚游自己都觉得,她这点小本事,着实不够看。
沮丧放弃继续,鹿晚游心绪难平,在秦如风苍凉的咳嗽声中,摇头而笑,簌簌落泪。
“……你还真是祸害遗千年!我只是心疼她这一生的遭遇,想为她报个仇都难得顺遂,为什么你就可以视人命如草芥,还次次得手,天道何其不公!它是否已经忘了你曾经做下的种种,否则为何半点都不曾惩处过你?”
越说越激动,鹿晚游将双眼所看之事,如亲身经历般,在手指尖一一数来,呈上秦如风犯下的数条罪状。
“你害死她还不够,又几次三番侮辱她的尸首,让她即便入土了都难以安息,后来还要被世人一遍遍拿出来嚼口舌当笑话,成全你的情深义重,而她自己却肉身消亡魂飞魄散。”
“朝龙山破,我不敢断言你是否动过手脚,但那十多个族人,何止是鹿家的英雄,他们维护的是周边地界所有人的安危,即便不如你强,也该得到最好的供奉,可你却挖坟掘墓,将他们投进焰泉里当做养料了!最后你还嫌不够,疯狂到连活人都不放过……仅仅因为你想施法时多点把握而已!人命在你面前,真就只是柴火!”
说到此处,鹿晚游浑身发抖,恍若依旧身处恐怖现场,看着场地上原本遍布的棺材,最后空荡荡不剩一物,看着那些无辜的亲人,被毫不留情地生生投进火流之中,连惨叫都留不下。
咽喉处,几次又涌出腥甜之味,全被她狠狠咬牙,又吞了进去。
“总打着她的旗号,可你做这些时,何曾真正为她想过,不过都是一己私欲罢了!你不想她死,那她就得活着,至于她自己怎么想,她家人怎么想,你才不关心!你甚至没考虑过如果她真活了,你要怎么给她解释让鹿家付出的巨大代价!明知她不会原谅你的,你一条命也赔不起这么多人,可你还是做了……你就是不想接受失败而已,你其实谁也不在乎,只在乎自己!”
背后的百里渊被骂得如坐针毡,面带惊惶,想说点什么,却不知自己该用何种立场开口。
面前的秦如风则是面色惨白,摇摇欲坠。
他当然明白自己犯下的罪孽不可饶恕,可个人心中的认知,哪能同亲耳听见这些怒斥的威力相提并论,尤其这些话,还是从鹿晚游的嘴里说出来的。
同样的样貌,同样的神情,他所爱之人的愤怒必是只高不低,唯一的差别是,“鹿晚游”甚至根本没有机会,在他耳边说出这些。
什么长剑刺心,根本比不上这些直白词句剜肉蚀骨来得疼。
“其实我……”
又一摊鲜血吐出来,秦如风因气息凝滞而导致的内伤,已经比外伤还要严重了。
他试图解释几句,想了想,又全部放弃。
秦如风不知要如何告诉鹿晚游,因为违背天道,其实他始终是背负着沉重天谴的,无情天道从来不曾轻饶过他。
突破关窍、外出历劫,他永远比别人多出数倍的风险;调息困难、脉络不畅,导致他夜夜无法安睡,噩梦缠身,唯有靠打坐化解。这些修行路上的重重阻碍,随着他的罪业增加,也在一点点加深,只因他每每都咬牙扛过来了,外人未曾发现,才一直显得风轻云淡,不足挂齿。
若天道真偏袒于他,只消撤掉这些加诸于身的天谴,他何苦沉寂数年隐忍苦修,又何需去动用鹿家的焰泉,酿下这般恶果,早凭一人之力便轻松将人复活了。
至于复活成功以后的事,秦如风怎么可能没考虑过?这是支撑他坚持下去的唯一动力,就连做梦,他都在幻想各种可能,并提早准备。
去朝龙山援助时,他就已经做好了打算,要放弃光明的前途,去承担复活她的一切后果。
如果“鹿晚游”不原谅,他完全舍得用一身本事和一条命去补偿她,若老天垂帘,她愿意松口了……他则会欢天喜地带她去一处早已探寻好的秀美之地隐居,彻底远离修真界那些纷纷扰扰。
什么宗门责任,什么执掌大权,他全都不要,只想求一个渺茫微弱的机会,能安安静静和她日夜待在一起,死也希望与她躺在一处。
鹿家的怨恨,宗门的追击,修真界的围堵,他是真的已经考虑好了所有可能,才开始行事。可惜脑中所想,根本没有机会实现,复活过来的爱人在睁眼看见他的一瞬间,就义无反顾地选择了自毁,连一句话都不愿与他多说,他摆出再虔诚祈求的姿态,她都不看。
没有意义,现在再对鹿晚游解释这些压在心底的旧事,已经没有意义了。他的难过落寞,和他所造成的罪孽相比,无足轻重不值一提,所以秦如风选择了闭嘴,将所有话全都咽了回去,换来更多汹涌的咳嗽。
“你说得对,咳咳……”
血液蔓延出嘴角,秦如风笑看鹿晚游,依旧对她出言鼓励,“我是个怪胎,天道都拿我没办法,几次想取我性命,却都失败了。好在,这里有你,你就是我的弱点,我从来不会拒绝你的要求。现在既然你希望我死,那我自然会乖乖听从。在这一点上,你可比天道厉害得多。”
低下头,看着胸口位置不太准确的剑,秦如风轻笑了几声:“无用天道,竟让你刺歪了,换我来让你得偿所愿可好?也省得你一直流泪,哭得我心疼。”
说完,秦如风竟像是真的要用自己的性命,来哄鹿晚游开心似的,将那偏了尺寸的剑身,捏紧了,从扎入的胸膛肋骨中缓缓抽离出身体。
尽管疼痛难忍,他也依旧面带微笑,看向鹿晚游:“我知你从未亲手杀过人,看见血都会害怕。别怕,把剑握紧,你这是在为民除害,你关心的所有人,冥冥之中都会感激你的。”
被看穿表情的鹿晚游,闻言脸色一变,马上恢复如初,直视那血淋淋的剑身,表示自己根本不怕。
握着锋利的剑尖,秦如风将它引导至正对心脏的位置,还撤掉了全身的护体真气,就这么完全敞开地面对着鹿晚游,请她下手:“记住,如果要杀人,就要对准这里,以后别弄错了,我可没机会再多教你几遍。”
看完记忆形象崩塌后,秦如风仅剩两条路可走。一是留下赎罪,将性命交到鹿晚游手上,是杀是剐全由她来处置;二是马上走,可能无法继续担任秦家家主,但保住性命是没问题的。
说是两条,可于他而言,都是同一种选择。
他为她而来,如果不能留在她身边,即便活下来,又跟死了有什么区别?况且他早承诺过要偿还罪孽,要让鹿晚游事事顺心,那今日被她看清真相杀了复仇,也无甚可惜,不过是报应到来,他付出早该有的代价而已。
能死在鹿晚游手上,而不是被百里渊那个碍事之徒杀掉,对秦如风来说,已经是莫大的殊荣了,他早就做好了准备,现在别无所求。
看着胸口的剑迟迟未刺入,秦如风笑道:“为何不动?”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也不过稍有迟疑,很快鹿晚游便下定决心,冷冷询问,算是跟他做最后的告别。
剑尖进入缓慢,不知是她对人命恐惧,还是力气欠缺,秦如风微笑着如上次一样帮她,捏住剑身,与她合力。
“要说遗言,”疼痛让秦如风眼神逐渐泛虚,凝视半空,似乎穿透现实景象,进入到了原本属于他的那个世界中,“我做错过很多事,对不起很多人,最对不起的就是她,一条命的补偿,属实不够让她开心,如有来世……”
意识到什么,秦如风突然怔楞收声,过了片刻,苍白的脸上越发黯淡,如死灰一般,说话的声音也微小得几乎听不见了。
“算了,没有来世了……就这样吧,我这条命早该还回去了,死在你手上,也算是完成了她的心愿。我作恶多端,实乃罪有应得,你就算杀了我也不必介怀,日后好好活着,我唯一值得称道之处,就是改变了你的命运轨迹,使你不必与他掺和在一起,以后切记,要离他远远的,不要重蹈覆辙……”
剑已入心,浑身是伤还全无抵抗意愿的秦如风,虚弱得犹如风中残烛,身形摇晃得靠着这把剑的支撑才能勉强站立。
不过,提及百里渊,他浑浊的眼眸却突然凶戾地亮起,便是死到临头,也对这位同源的情敌颇多记恨,难以就此放下。
从秦如风偏激迁怒的角度看,他与“鹿晚游”之间悲剧的源头,就是从百里渊这人恶劣的性格开始的。
两人同属于一条时间线上的不同位置,年轻时,这个百里渊但凡多点柔情,后来的事情又何至于此?凭什么百里渊在前面引发了一切,却不用承担后面的恶果,凭什么他阻拦了自己找替罪羊的大计,之后却还能鹿晚游,共同生活在这片天空之下。
秦如风对这个年轻的自己,恨得简直咬牙切齿,不愿放过,阴毒的目光越过鹿晚游的肩头,直视着后面同样警惕盯过来百里渊。
他决定,要给对方留一份大礼,让他与鹿晚游之间,再无可能。
“我有一个秘密,想告诉你。”利用最后的力气,秦如风哑着嗓子冲鹿晚游小声笑道,“一个关于他的真相,你必须要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