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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5章 无法封印

  江河抬起头。

  那道朦胧的白光悬浮在天穹正中央,没有形状,没有轮廓,更谈不上面容。

  它只是一团光。

  最纯粹、最原始的光,安静地挂在魂河上空,像是一盏被谁遗忘在旷野中的孤灯。

  可就是那一道光,却让整片天地都噤了声。

  连魂河最深处那道漆黑的裂隙都收敛了气息,细如发丝的裂口边缘不再扭曲,规规矩矩地贴着岩壁,像是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低下了头。

  白光之中,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辨男女,不分老幼,甚至算不上“声音”。

  它更像是某种意念直接烙印在两人脑海之中,清晰、冰凉、不带任何情绪。

  “不可。”

  只有两个字。

  轻飘飘的,却重得如同整片天穹压了下来。

  徐开山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差点跪下去。

  “天道……”

  他咬着牙,从齿缝间挤出狂怒的声音,“你到底要困我困到什么时候?”

  “为何就偏偏是我!!!!”

  白光没有回答。

  它只是悬在那里,沉默地、冷漠地注视着下方的两个人。

  江河仰头看着那团白光,表情出奇地平静。

  他打量了一会儿,忽然偏过头,对徐开山说了一句话。

  “它方才说不可,却没说你不能走。”

  “你听懂了吗?”

  徐开山猛地抬起头,眼神里的狂怒在那句话落下的瞬间凝固。

  他定定地看着江河,嘴唇翕动了两下。

  像是在咀嚼——不可与不能之间那个微妙的缝隙。

  他的眉头先是紧皱,然后缓缓松开,再然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你的意思是……”

  “天道说不可,是说不允许我主动离开这里。”

  “可它没说不能,是因为——”

  他忽然顿住了,像是想到了什么,整张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尽又涌回。

  “是因为在它的规则里,还有另外一条路。”

  江河点了点头。

  他依然仰头望着那团朦胧的白光,目光平静到近乎冷淡。

  那道白光也依然悬浮在天穹之上,沉默地注视着他们,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没有进一步的言语。

  可那种沉默本身就充满了重量。

  像是在说——

  我不阻止你们思考,但你们也想不出什么。

  “天道是规矩的化身。”

  “规矩这东西,你仔细去看,每一道规矩之间都留了缝隙。”

  “规矩总要给例外留出余地,否则规矩自己就会把天撑破。”

  “天道说不可,是在直接禁止你主动挣脱因果绳离开魂河。可它为什么不说不能?”

  他目光转向徐开山。

  因为不能这个词,意味着一种绝对的限制,意味着从根源上斩断了一切可能性。

  而天道没有这么说。

  “它留给你的是一条禁令,但禁令只约束你的主观行为。”

  “你不动,它就不管你。”

  “可如果有别人——”

  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来动你呢?”

  徐开山整个人怔住了。

  他愣在原地,瞳孔放大又收缩,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到惊疑再到豁然开朗,一连串的变化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轮转了一遍。

  他忽然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发出一声闷响。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他声音一次比一次高,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大笑。

  那笑在魂河底下回荡开来,撞在两侧的岩壁上弹出细碎的回声,又迅速被天穹那团白光散发出的寂静压了下去。

  “天道不许我主动离开,可它没有规定别人不能带我离开!”

  “只要我被动地离开这魂河——只要我没有主动去挣脱那道因果绳——”

  “那我就不算违逆了它的禁令!”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江河,像是溺水者死死攥住了一根漂过的浮木。

  “你是说,你能带我走?”

  江河没有直接回答。

  他再次仰头看向那团白光。

  后者依然悬在那里,不近不远,不增不减,仿佛方才那番对话与它毫无关系。

  但……

  它在听。

  而且它在意。

  江河不是没有与天道打交道的经验。

  天道虽然是世界的化身、规则的化身,但在某些事情上,也是相当看重自身利益的。

  或许在天道看来,徐开山并没有必须停留在这里的理由?

  它只是没有别的棋子罢了。

  江河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收回目光,看向徐开山,“我能,但条件是……”

  “百死书,给我。”

  “我带走的不是你这个人,是你体内的百死书。”

  “你把它分离出来,交给我带着。你本人仍然坐在魂河河底,照样镇守那道裂隙——天道不会管你,因为你还在这里。”

  徐开山眉头一跳。

  “百死书一半在你血脉里浸润了一万三千年,早已与你命魂相连。强行剥离,对你自己会有损伤。”

  “但我可以让你死一次。”

  他微微俯下身,目光与徐开山平齐。

  “你之前说想要向死而生,以死破局,断了那道因果绳。可那是你自己动手——天道拦着。如果由我来动手呢?让你在我的剑下死一次,命魂碎裂的瞬间,你与百死书之间的联系自然中断,那一半残页脱离你的身体由我带走。”

  “你人还坐在魂河底下。”

  “天道没理由拦。”

  “等你死了又活回来,命魂重聚的那一刻,你已经不再是曾经的你。那道因果绳锁住的是徐开山这个身份——你若变了,那绳子的结自然也就松了。”

  魂河底下安静得能听见细沙流动的声音。

  徐开山看着江河,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站起身,挺直了腰杆,那张瘦削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阔别了一万三千年的笑意。

  “……你真是个疯子。”

  他说。

  “可我喜欢疯子。”

  他张开双臂,胸膛袒露在那片被紫黑色光雨染透的岩床之上。

  “来吧,杀我!”

  江河的手抬起来了。

  那柄青黑色的长剑在他掌中轻轻一震,剑身上那些细密的纹路逐一亮起。

  徐开山闭上了眼睛。

  他的双臂依然张开着,胸膛暴露在剑尖所指的方向之上,整个人姿态坦荡得像是赴一场早就该赴的约。

  他的嘴角甚至还挂着那一丝笑意,那一万三千年来从未如此轻松过的笑意。

  剑尖触及他胸口肌肤的那一刹那——

  时间再次停了。

  这一次,停得比方才更加彻底。

  徐开山脸上那抹笑意凝固在了嘴角,他微微翕动的睫毛定在了半空,连他衣摆上正在坠落的一粒尘埃都悬在空气里不再下落。

  他甚至没能感知到发生了什么。

  因为这一次连他的思维都被停滞了。

  整条魂河成了一个被冻结的琥珀,而琥珀中央,只有江河和那团白光还是活的。

  江河的剑尖停在徐开山胸前半寸的位置,不进不退,稳稳地悬在那里。

  他缓缓偏过头,目光从剑尖上抬起,望向那片朦胧的白光。

  白光在动。

  它不再是那团虚浮在天穹的雾状光晕了。

  它在缓缓地收拢、凝聚、压缩,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揉捏一团棉花,将那些散逸的光芒一点一点地聚合成型。

  先是轮廓,再是线条,然后是细节。

  白光凝聚成了一道修长的人影。

  那人影身着一袭雪白的长袍,袍摆垂落在地面上,纹丝不动。面容模糊得看不清五官,只能隐约辨出一张脸的轮廓。

  颌线利落,眉骨高耸,从骨架上看像是个男子。

  他赤着脚站在魂河河底那片暗金色的阵纹之上,阵纹在他脚下安静得像一池死水,连一丝细微的闪烁都不敢冒出来。

  整片天地在那道身影现世的瞬间,彻底低伏了下去。

  江河看着他。

  他也看着江河。

  两人之间隔着徐开山静止不动的身体,隔着那柄悬停在半空的剑,隔着魂河底下数万年不曾真正停歇过的风与沙。

  “你要带他走。”

  声音从那张模糊的面孔中传出来,“我不拦你。”

  江河没有说话。

  他知道后面还有转折。

  果不其然,那道身影微微侧过头,像是在打量徐开山那张凝固在笑意中的面容,目光停留了片刻,又转回江河身上。

  “可魂河底下这道裂隙,总要有人镇着。”

  “他一万三千年前欠了因果,被搁在这里是规矩。你若将他带走,就是破了规矩。”

  “破了规矩,就要有人填上。”

  “你明白我的意思?”

  江河沉默了一会儿,“你要我替他?”

  那身影摇头。

  “我只需要一个能守得住这裂隙的人留下。”

  “你也好,他也罢,都无所谓。”

  “你要把他带出去,那就需要一个新的家伙坐进来。”

  “十万年!”

  “否则——”

  “这一剑,你刺下去也是白刺。”

  天道看着他,眼神认真,“相信我,我作为九州天道,完全有能力让他无法死去,毕竟……你并非超脱。”

  它是九州天道,位格甚至要超出九阶半筹。

  面前的江河,虽然实力确实恐怖。

  可却奈何不了它。

  除非他打算毁灭九州世界。

  江河低头看着手中的剑,剑尖依然停在徐开山胸前半寸的位置。

  他透过剑身与那人胸膛之间那一线微不可察的空隙,能看见徐开山胸口的肌肤上泛起的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泽。

  “我只要百死书,其他的都无所谓。”

  江河垂下长剑。

  “至于你想要一人进来坐镇……”

  徐开山胸口那层金色光泽在他收剑的瞬间缓缓退去,融入血脉深处。

  他大口喘了几口气,方才停滞的时间对他而言只是一瞬。

  江河望着魂河最深处那道细如发丝的黑色裂隙。

  那条横亘在河底岩壁之间的墨线,安静地、持久地散发着令光线都不得不绕道而行的诡异气息。

  “与其镇守,不能直接把它封了?”

  徐开山一愣。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从天穹上那道朦胧的白光中传来。

  “呵。”

  徐开山只觉得耳膜发麻,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天上瞟了一眼。

  江河却仿佛没有听见。

  他依然望着那道裂隙,过了几个呼吸,他才微微偏了偏头:“这一声呵,是说封印不可行?”

  白光沉默着。

  “还是说,封印的方法不存在?”

  白光依然沉默。

  江河点了点头,像是从那段沉默里读出了比言语更丰富的信息。

  他负着双手,迈开步子,径直朝着那道裂隙走去。

  徐开山猛地瞪大了眼睛。

  “喂——”

  他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别靠那么近!”

  江河没有停下。

  徐开山想伸手去拉,可他江河已经走到了那道裂隙面前一丈的距离。

  一丈。

  徐开山头皮发麻。

  他坐在这里一万三千年,最靠近裂隙的一次也隔着百丈之遥。

  那道裂隙散发出的虚空吞噬之力,会悄无声息地蚀去真气、血肉、甚至是意识。

  靠近它时间稍长,连魂魄都会被它扯出一道口子。

  即便是他这种境界的存在,也很难在那裂隙面前安稳。

  可江河站在一丈之外,衣摆安稳地垂着,头发纹丝不动,仿佛他面前那道不断吞噬着光线与空间的裂隙只是一道画在墙上的墨线。

  徐开山站在后面,嘴张了又合,最后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他看见江河微微歪了歪头,然后伸出了右手。

  那只手悬在裂隙正上方大约三尺的位置,五指张开,掌心朝向那道细如发丝的黑色线条。

  过了约莫几个呼吸,他收回了手。

  转身往回走。

  徐开山愣住了。

  “这就……完了?”

  “完了。”江河随口应了一声。

  天道的声音响起:“那裂隙的构成是虚空气息与世界之间的边界磨损造成的,它本身没有实体。”

  “封印它就像用布去堵一道正在渗水的水管口,你堵得越紧,水压从别处冲开的裂口就越多。”

  “毕竟……想要彻底封印它,就需要彻底封印九州附近所有的虚空,将九州彻底变成一个封闭的世界。”

  所以,没办法封印。

  封印它,就相当于封印所有离开九州世界的人的回家的路。

  那么,江河有没有别的办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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