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百里渊耳力何其出色, 即便这行人还在通道另一头,他已经精准地分辨出了对方动静。
“嘘。”
看着未有察觉,而一直朝他怒目而视的鹿晚游, 百里渊不禁觉得, 这样稍显迟钝的她, 似乎更添几分可爱,让人哪舍得放手,可眼下情形又由不得他不迅速做决断,“你听,似乎是秦家人察觉到了什么, 朝这边过来了。”
这句提醒,将鹿晚游愤怒的眼泪吓了回去,她竖起耳朵,仔细去听那逼仄通道内, 被层层叠叠放大的声音,立即脚底发凉。
真有一行人, 因为担忧秦如风的情况, 在小心地朝这边进发, 她都已经听到对面含糊嘟嚷的对话了。
可能是秦如风进来的时间太长, 引发了这些侍从的担忧, 也可能是秦如风的殒命, 让他们感受到了什么不好的预兆, 总之,现在秦家的侍从们,即将进来, 寻找自己的家主。
这对鹿晚游来说, 无异于是响彻在头顶的一个炸雷, 瞬间叫她久久沉沦在仇恨和痛苦中的精神,得以恢复清明。
秦家的家主秦如风,已经被她杀了啊!现在正毫无生气地依坐在那边山壁边上呢,心脏处流出的血迹,染红了大半白袍,看得触目惊心。
只要这群人拐过几个弯道,进入洞穴的第一眼,就能看见他们家主的惨状。
鹿晚游顿时失魂,她不敢想象,如果自己杀秦如风的事被秦家的侍从得知,会引发什么后果。
那可是修真第一世家的家主,进洞穴时还安然无恙,结果却莫名其妙命丧她手,秦家怎么会善罢甘休?只处置她一人都不足以平息愤怒,对方势必会牵连整个鹿家。
“……”胸口处又急又疼,鹿晚游不得不紧紧按着方才好些,她脑中想法纷乱,手上又分外无措。
她杀秦如风,没有任何不妥,本是想替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和亲人报仇,当时情绪正是翻涌时,不受控制,现在才意识到,对方夺舍的身份尊贵,将会引发多么现实的问题。
就算她去跟对方解释,说眼前的秦如风,已经被穿越时空而来的百里渊夺舍了,自己不得不杀他除害,也不可能会有人相信她。
如此荒谬的说辞,秦家只会认为,她这纯粹是妄图脱罪的狡辩。
他们鹿家,这次真的危险了。
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鹿晚游紧张咽动喉咙,无助张望,忽而又看见了百里渊胸膛处的伤口,那也是被她刺出来的。
目光呆愣愣地爬上他的脸颊,惊惶不安的鹿晚游,从来没有如此刻一般清晰地领悟到,百里渊这个人的分量,究竟有多重。
哪怕暂时丢掉了镇派弟子的名头,可他现在依旧是飞星洞天第一精英弟子,被内定的掌门继承人,这样一个人,刚刚差点也被她杀了。
心底全无后悔,可依旧从头凉到了脚,为私人情感裹挟理智时,她怎么就忘了,自己与家族是一体的,如今同时得罪了秦家和飞星洞天,她个人倒好说,鹿家要怎么办?
也不知以她一命,能否了结此事,护得家族周全?
鹿晚游的精神一日之内几经波折,现已经脆弱不堪,此时被万千愧疚同时击打,整个人的心理防线顿时崩塌,深觉自己过于鲁莽,以至牵连家族,罪过极深。
浑浑噩噩间,她又看见了地上的那柄长剑。她今日与这柄剑实在有缘,已经找它数回了,而上面的血迹还明晃刺眼,每一滴都在彰显着她给家族惹来的巨大麻烦。
见鹿晚游面色灰败,眼眸全无神采,竟又鬼使神差一般要去捡那长剑,百里渊心道不好,赶紧上前一步将剑身踩住,随脚踢去一边。
“又想做什么傻事?”他早已注意到鹿晚游的不对劲,赶紧将人拉入怀中,稳住她的情绪,略带笑意哄着,“我还在呢,怎么就到了这一步?”
状态混沌的鹿晚游还在挣扎,但都被百里渊轻轻按住,他小心将人抱拢,尽量用温暖的怀抱,化解她身上的恐慌,等判断出那脚步声的远近之后,他在鹿晚游耳边低语道:“时间不够了,别说话,好好听我安排,秦如风是我杀的,与你没有任何关系。”
鹿晚游惊愕抬头,刚要开口说点什么,便被百里渊用手指覆上嘴唇,暧昧又带着一丝强硬地制止了她。
“好好活着,你就算是选择死,也扛不住秦家的,但我就没问题。你只需要记得,刚进洞穴看见你母亲不久,你就体力不支晕过去了,其余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要说,他们不会为难你。”
“我不需要你帮……”鹿晚游再害怕,也绝对不愿承他这个恩情,一人做事就一人当,让百里渊来帮她收尾,她成什么了!
可反对的话还没说完,就又被百里渊阻挠。
不同的是,他这次换了一个更加不容辩驳、强硬难抵的方式,直接用自己的唇,狠狠封住她的,将她的气息和声音,全都吞没。
“唔!唔唔……”
毫无防备,双眼大睁,鹿晚游半天才反应过来,狠狠拍打他肩膀,但百里渊发了狠似的,打定主意要在分别之前好好捞点补偿,所以根本不放。
直到那些脚步更近了点,他才意犹未尽地松开她。
舌尖轻轻舔了几下唇角,仿佛还能品尝到她的味道,百里渊的眸子难得如此精亮,丝毫不像是一个要去顶缸的人,反而餍足道:“这算是酬金,好了,他们就快要来了,你千万记住我的话,别到时候又反悔。”
如此紧张之时,他居然敢这样,鹿晚游脑子更乱了,眼泪都被激出一点,面红耳赤的,赶忙用双手使劲擦拭嘴唇,听他说话,自然不答应:“我自己就……”
“我说人是我杀的,你又改口说是你杀的,你知道这在外人看来,像什么?像互相遮掩的爱侣夫妻,你是舍不得我。”
知道她不会爽快答应,百里渊故意压低声音,靠近她耳朵,半是逗她,半是吓唬道,“我甘愿为你做这些,本就是欠你的,你好好接受就行了,别弄得全天下人都觉得咱们是一对,到时候,你摆都摆不脱我了。我倒是无所谓,你呢?”
又惊又羞,鹿晚游愕然看向百里渊,不知他的性子,怎么好像突然变得跟之前不一样了。
脚步声已近在咫尺,她还没想好继续说什么,百里渊便突然收敛表情,肃然伸出两根手指,在她额头轻轻一点:“千万记住我说的话。”
伴随着秦家侍从们闯进来的动静,鹿晚游突然眼皮沉重,身体一歪,很快陷入昏迷。
而百里渊则顺手将她整个人抱起来,面色冰冷地注视着面前那群秦家人,主动点明了话题:“怎么,凭你们这样的人,也感知到你们家主已经遭遇不测了?”
一翻话,如沸水入油锅,顿时在尚且疑惑的人群中炸开了花,有人结阵围堵出口,有人去查看秦如风情况,有人则调查这洞穴四周是否还有其他隐患。
正中一个领头人冲百里渊惊怒道:“我等只是见家主太久没消息,心中焦虑,才大着胆子进来瞧瞧,百里仙君,如今这里就你一个站着的,这满地躺着的人……你能否给个解释?!”
百里渊冷笑:“要什么解释,不过就是我杀了秦如风而已,难道你觉得我没这个本事吗?”
那边赶去检查秦如风的侍从,哀鸣一声,表示家主早已没了气息。
“家主!”领头人神色大变,也立即跟过去查看,翻找秦如风身上痕迹,等确认已经断气之后,他回头就要跟百里渊拼个你死我活。
抱着鹿晚游不好动手,百里渊灵活闪避开,将她与她母亲放在一处,方安下了心。
“急什么?我虽杀了秦如风,却也是斩妖除魔,为民除害,尔等就算要报仇,也得听听我的道理,判断应不应该吧?”
“将死之人还满口胡言!”对面已是群情激奋,要朝他喊打喊杀了,他一句斩妖除魔,更是惹来滔天巨浪,所有人都围在他身边,只待领头人一声令下,“我们家主言行举止无一不端,岂是你口中的妖魔鬼怪?你休得污蔑!”
“哼,他究竟在悄悄做什么,你们这群侍从,又如何能全部得知?不然就该轮到你们来做家主了。”
想想秦如风皮囊之下的灵魂,百里渊怎能不露出鄙夷之色,他丝毫未将这群人放在眼中,只冷冷出声道,“一个个都把下巴捂扎实点,稍后我要说的话,可别把你们惊到。”
领头人手上的法器已经急不可耐了,看在飞星洞天的面子上,才强忍怒意:“你说,敢伤我家主性命,我倒要看你如何解释!”
“你们这位家主,早在上次闭关时,就已经被妖魔夺舍了,那时应有不少异状才对,可惜你们这么多人,竟无一人分辨出来,实在无能。”
百里渊缓缓踱步,亦真亦假地讲起了自己的故事。
“正是他隐藏身份,上次杀我长老,疯我师妹,还意图袭击我。前几日,他知我也来到此城,便再次偷袭,可惜我那时早已察觉,用了化身之术骗过他,让他以为得逞,我便一路悄悄跟着他来到了此地,发现他不仅算计我们宗门,就连这位郑冠玉郑公子,他也没放过,不久后,他甚至又带来了鹿夫人。”
侍从们听他谈论起夺舍之事,不由回忆起那段时间的异常,似有所感,但听他后面这段,哪里肯信。
“胡说八道,鹿夫人怎么可能是我们家主带来的,她失踪之后,鹿小姐日夜难眠,我们家主是最上心寻找的那一个!好不容易才确定人在这里,所以今日家主才会带鹿小姐过来,你岂能颠倒是非!”
“贼喊捉贼,没听说过吗?”
百里渊冰冷一笑,“不用鹿夫人做饵,他怎么引鹿小姐过来?不引鹿小姐过来,他怎么利用我的身份,在她面前演一出傀儡戏,当做这一切的替罪羊?”
他的话,九分真一分假,与这洞穴内的各种痕迹都能完美契合,根本不怕对质,想想秦如风的所作所为,百里渊面容越发冷硬,环视一圈,气息更带凶煞。
“秦如风自己是妖魔,却从一开始就准备污蔑我,让我顶替他所有的罪孽,还找好了鹿小姐这个观众,可谓万事俱备。若不是我用化身之术破了局,现在早被他控制住,当做傀儡泼满了脏水,连鹿小姐都不会再信任我。面对这样一个丧尽天良之人,我知晓真相后还能留他?怪只怪你们家主实力不济,没跟我过上几招,便一命呜呼了,否则我还能亲自押着他,让他在天下人面前谢罪。”
秦如风身上剑伤遍布,致命伤更是出在胸口处,自然是百里渊这个剑修所杀无疑,远处还有那血淋淋的凶器可以为证。
但对于他所说的其他东西,秦家侍从们却是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他们有自己的判断。
“以上全都是你一人所言,在场没一个证人能为你作证!我看你就是对我们家主与鹿小姐之间的感情记恨,所以才掳走鹿夫人进行报复,被家主发现你的阴谋之后,你又恼羞成怒,残害于他!现在信口雌黄,胡扯妖魔鬼怪,就是故意来污蔑家主的名声,我们岂能让你如愿!”
还真是一个不错的推论,百里渊笑了笑,如果秦如风真跟鹿晚游在一起了,没准他确实会走到这样一步。
至于现在嘛,还是让那个情敌,好好死在一边吧。
要说秦如风办这些事的时候,行踪确实诡异,竟然没留下过半点踪迹,就算是他用来操控百里渊化身的那张傀儡符,现在就躺在地上,可即便点出来,也不足以说明什么。
至于百里渊自己那面古神镜,倒是能映照出活人被夺舍后的模样,死了以后,也就全无效用了。
铁证,他一时间还真拿不出来。
不过此行就没准备全身而退,有没有证据能证明自己的清白,对百里渊来说,无甚要紧,最重要的是,得将鹿晚游完全从这件事里摘出去。
她最担心鹿家被牵连,那他就绝对不能让她担心的事情发生。
“你们这样污蔑我,又有什么证据?”百里渊反问,“我承认我杀了秦如风,可没承认其他,你们亲眼看见,我去抓鹿夫人了?挑拨我飞星洞天跟鹿家之间的关系,你们秦家也得掂量一下,是不是可以。”
家主殒命,众人心急,可涉及的门派是第一宗门和第一世家,百里渊又在飞星洞天中地位非同小可,没有铁证的情况下,一时间还真没法将人给摁死。
“其实,我本可以有个证人的。”见情况略有焦灼,百里渊突然出声,众人自然纷纷看向他。
他摇头叹息道:“要是鹿小姐她能多撑一会,而不是一进来看见她母亲躺着,就激动得体力不支晕倒过去,还能为我证明一二,可惜了。”
高举轻放如同耍人玩,众侍从互相看看,越发忍不了了,一步步朝百里渊逼近。
“满口胡诌,全无证据,既如此,便怪不得我们不信你了!百里仙君,即便你是飞星洞天的弟子,但敢杀我们家主,你也得用性命来偿还!”
领头人面色铁青,率先动手,可惜刚一发动,便很快被百里渊抓住破绽转而反制,他动作奇快,手上没剑都有十足的杀伤力,轻而易举便以两指抵住了领头人的咽喉,继而又对其他人形成威胁之势。
“你!”领头人难以置信,他以前可没料到,百里渊的实力已经精进至此了。
并非他没料到,百里渊自己也不曾想见这个结果。
思索一下,大约是跟观看过另一个自己的记忆有关联。
在神识之中看过去的记忆,鹿晚游是化为虚影,跟随在“百里渊”的身边,看着他的一举一动;而百里渊本人,则直接跟另一个自己合体了,借着对方的眼睛和身体,感受一切。
所以鹿晚游看不见他的存在,眼里只有“百里渊”,他却可以看见鹿晚游,看见她时不时的伤心和绝望。
那时他只能看,却不能操控对方的身体做出任何改变,可谓恨得牙根发痒,几次想直接窜出来,将人捅个对穿,好在都忍住了。
不过,能借用对方的眼睛,也有一个好处,那便是对方在拼命提升实力,研习各种古籍法典时,他其实也在跟着一起学习。
不客气点说,要让百里渊现在复述出那些忤逆天道的复活之法,可能也不在话下……仅仅只是提升几层功力,又有什么稀奇?
想到此处,百里渊不禁更加胸有成竹了。
他低头看那领头人,冷笑道:“杀你们家主,我问心无愧,但若是后面伤了你们,却没这个必要。你们既然不信我,我也不承认你们的判断,那不如各退一步,进行公审,交给天下人来分辨?”
他看似在笑,眼眸中却半分笑意也没有:“我愿退后一步,你们就别给脸不要脸了,否则我将你们全杀了,天下又还有谁知道,你们家主命丧我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