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鹿晚游来说, 能亲眼看见自己的死状，已经是稀奇。

　　现在更瞧见百里渊独自抱着她的遗体，悲伤哽咽, 更是罕见的画面。

　　此处无人能进来, 他流出的眼泪, 多半是真的。

　　即便如此，鹿晚游的神色也依旧毫无波澜。

　　虽说心中刚才也有过一些别样的震惊和触动，但只要目光一触及到百里渊怀中的“自己”，宛如照镜子般看清那人浑身的病况，鹿晚游便什么心情都没有了。

　　后悔的眼泪最是无用, 现在哭得再惨，也抵消不了先前所犯下的过错。

　　若不是实在影响不了这里的发展，连话都说不出来，鹿晚游简直想要冷冷提醒一下百里渊。

　　赶紧把人松开, 别抱了。

　　已经死去的这个人，未必乐意被你抱, 何必在这里恶心鬼呢。

　　好在, 鹿斐鸣持续在结界外面声嘶力竭的怒骂之声, 最终还是起了作用。

　　百里渊没再耽误葬礼太多, 重新抬起头, 睁着一双红透了的眸子, 在一遍遍难舍地抚摸过“鹿晚游”的脸颊之后, 哑声说道：“抱歉，我又自私了一回，该让你早些安歇的……”

　　随着他话音落地, 一直笼罩在屋子周围的强力结界, 终于被他主动撤去了。

　　围在外面的一圈人, 顿时全都冲了进来。

　　大家害怕百里渊再有什么干扰之举，赶紧合力将“鹿晚游”的遗体给抱出去，鹿斐鸣则涨怒着一张脸，质问他究竟还有没有良心，怎么连妹妹的葬礼，都不肯让人好好举办。

　　百里渊此刻的神色，十分不好，就跟丢了魂似的，涣散的眼神半天才对准鹿斐鸣的脸。

　　“我什么都不做，你让我好好陪她最后一程。”

　　对这个情绪不太稳定、实力却很超群的妹夫，终究有些犯怵，鹿斐鸣生了一会气之后，还是选择了同意。

　　葬礼无比隆重，鹿斐鸣心疼妹妹的年轻早逝，不惜一切代价要给她最后一份哀荣。

　　看着整个鹿家为自己忙进忙出，原先姹紫嫣红的宅邸，全都铺上一层缟素，鹿晚游的喉头给堵得结结实实。

　　年轻的她之前以为能跟百里渊在一起，就是人生最大的幸福。

　　殊不知，等真的出了事，最在意她的还是家里人。

　　母亲跟哥哥站在灵柩前的痛苦之色，令鹿晚游浑身发抖，忍不住转过头去，掩面掉泪。

　　还有机会的，她抽泣着想。

　　她还有重新回到现实中的机会，到时候，一定要好好照顾母亲和哥哥两人，不要让他们再伤心了。

　　得到鹿斐鸣允许的百里渊，再也没有离开灵前。

　　被迫的，鹿晚游也只能同他一起待在这里，看着他一遍遍燃烧纸钱，对四周过来祭拜的人，毫无反应，就好像眼中心里，此刻都只有这一个火盆存在。

　　漫长的时间，在他机械的动作里，都似乎停止了流动。

　　鹿晚游无奈坐下，看看面前的火焰，再看看对面的百里渊。

　　在跳动火光的映照之下，百里渊苍白的脸色，越发显得沉默了。

　　他就连眨眼的频率都很低，呆滞的目光，始终只盯着那一簇火苗，一旦发现火苗微弱下去，便僵硬地递进去一些纸钱，维持住燃烧的烈度。

　　起初，鹿晚游并不明白，他这样做，除了能发呆放空情绪，还能有什么意义。

　　直到一阵风，突然从外面刮进来，不仅将火盆中的灰烬，吹得纷纷扬扬，更要将最后一丝火苗吹熄，她才发现，之前一直宛如灵魂出窍的百里渊，居然立即就行动了起来。

　　散乱的灰烬被他收拢，奄奄一息的火苗也被他小心呵护住。

　　在这一刻，他许久都没有表情的脸颊上，居然露出了难得的慌张。

　　等意外情形被稳住，百里渊那边传来一阵沉沉的叹息，随后抬眸深深望向前方巨大的棺椁，眼神落寞。

　　围观了一切的鹿晚游，心中微微一动，陡然间似乎明白了什么。

　　也许这艰难存续下来的火苗，对百里渊来说，并不仅仅只是能继续燃烧而已。

　　它必定象征着一些东西，具体是什么，只有百里渊自己心里清楚了。

　　打量着他现在面对棺椁的失魂落魄，还有方才他为了呵护火苗而伸出两只手来的小心翼翼，鹿晚游叹息着扭转开了目光。

　　何苦呢。

　　一场盛大的葬礼，哭干了鹿夫人的眼泪，也熬尽了鹿家对百里渊的容忍。

　　依照之前所说，葬礼一完毕，他便被“客气”地请离了鹿家，以后都不得再上门来。

　　身处在记忆之中，鹿晚游再关注母亲的身体情况，也不得不跟随着眼前的画面前进。

　　她发现，百里渊即便现在被赶出了鹿家，也依旧没有立即返回飞星洞天，而是日夜都在山底新建的茔冢附近守候。

　　他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始终坐在一块山石上打坐，整个人也像是化成了石头。

　　茔冢被他用结界保护得很好，风雨不侵，鸟兽不搅，但他自己却似乎因为过度的憔悴而逐渐连护体的剑气都维持不下去了。

　　短短几日，一身狼狈。

　　曾经冷傲锋利的面容，竟也被胡茬布满，堂堂修士看起来在一夜之间老了许多，更有风寒入体，引得他开始一阵接一阵的咳嗽，连安静打坐也做不到了。

　　听着百里渊咳嗽更甚却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鹿晚游沉默又无奈。

　　这样糟蹋自己的身体有什么用，无非是想用身体上的难受，冲解一下内心的痛苦而已。

　　百里渊不走，鹿晚游便只能始终坐在这里陪着他，看着眼前的风景一成不变。

　　就在她有些厌倦，却并不知道该怎么办时，她突然发现，她所能看到的画面，开始出现片刻的黑暗闪烁，并且沉如黑暗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

　　鹿晚游马上惊醒，这场景，她之前经历过的。

　　这代表着，拥有这段记忆的人，现在的意识已经开始逐渐模糊，无法再正常保持清醒了。

　　“喂……”

　　之前的“自己”，好歹是因为毒药才频繁陷入昏沉。

　　现在的百里渊，坐着都能将自己折腾成这样，鹿晚游明知道没用，可还是不禁担忧出声，想让他别继续待在这里了。

　　她的茔冢一直就有鹿家人过来清扫祭奠，真不需要他百里渊做到如此地步。

　　但她的声音，根本就传不进百里渊的耳中，所说的话，百里渊也听不进去。

　　鹿晚游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日比一日消瘦，咳嗽个不停，活像个身患重病、时日不久的病患……

　　最后一日，她眼前的画面，开始疯狂地摇晃起来，好像整个世界都开始颠三倒四。

　　鹿晚游被晕得没有办法，只能闭上眼睛。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身边突然传来一阵闷响，像是人倒地的声音。

　　等她再睁眼，眼前便又是一片漆黑了。

　　“……唉。”

　　她倒是不担心百里渊这人会出什么大毛病，毕竟现在的他，距离之后蜕变成秦如风，还有一段距离呢，暂时死不了。

　　不过，她也发现了，百里渊这人即便再厉害，终究也是肉身凡胎。

　　这样毫无底线地折腾自己的身体，也会有熬不下去的时候。

　　也不知道，倒在这个荒山野地里，鹿家的人会不会发现他，然后将他捡回去。

　　究竟是希望他赶紧被捡走，还是就让野兽在这里将他啃了，鹿晚游扭开头，轻哼一声，拿不定主意。

　　于黑暗混沌之中，体会不到时间的流逝，鹿晚游也看不清眼前的场景。

　　但耳边，却始终能听到一些细碎微杂乱的声音。

　　有人提到她，有人惊呼百里渊的情况，有人在叹息，还有人显得很生气。

　　等光线重新进入了眼帘，这也意味着，百里渊苏醒了。

　　展现在鹿晚游面前的，并不是鹿家的任何地方，而是她曾经见过，多看一眼就会胸口生疼的那个小院子。

　　将这个地方，称呼为牢笼也丝毫不为过，鹿晚游瞧见了，很不喜欢。

　　下一刻，一个更加令她不喜的声音，便响彻在耳边。

　　“师兄、师兄你终于醒了！”

　　画面还依旧模糊着，却已经能感受到，有一个年轻的女子，正欣喜无比地朝着百里渊的方向扑过来。

　　她哭哭啼啼地趴在床榻边，一个劲地抹泪。

　　“你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样啊……看着你昏迷这么久，我都要担心死了！”

　　现实中的孙萝，已经神志不清地疯癫掉了。

　　在亲眼见到她不过三岁小儿的胡闹举动之后，鹿晚游彻底放下了与她之间的纠葛。

　　而现在的这个孙萝，真要论起来，两人的仇怨可还没有了结呢。

　　看着她生龙活虎的模样，鹿晚游就会忍不住想起，此刻已经躺进了茔冢里面的“自己”。

　　同样的一根融仙草，留给她，就能挽救一条性命。

　　但百里渊终究还是挨不住孙长老的恳求，选择了为孙萝保住境界。

　　孙萝在嚎啕大哭，鹿晚游站在一边，却忍不住想笑。

　　她的命，终究还是不太值钱，才会被人轻贱到这种地步。

　　“那些鹿家人，真的太过分了。”

　　孙萝一边哭，一边埋怨，“明知道师兄你已经病成这样，找到你之后居然不立即给你救治，而是宁愿晃晃悠悠地将你送回来……这千里迢迢的，他们不就是想要故意拖延你的病情么，这跟杀人有什么两样！”

　　鹿晚游微微一愣，也没有想到向来性子仁和的哥哥，这次会做得如此绝情。

　　说不让百里渊再进鹿家的大门，便连他的病也不给治了，而是直接给抬回飞星洞天，路上是生是死，全然不管。

　　“……”

　　叹出一口气，想一下哥哥当时下令时可能的怨增神色，鹿晚游被孙萝堵得烦闷的心情，终于好了些。

　　没道理鹿家的小女儿死了，还得为罪魁祸首忙前忙后。

　　病一下怎么了，他百里渊现在，不是还活得好好得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