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5 章
“朕不是惊喜, 朕在思考你的话该不该信。”李珩掂量着李明瑫的话。
当时还是皇后的林太后与先太子算是共荣辱,有先太子在一日,她的地位才能更牢固, 即便最后先太子被贬到地方做王爷,太后何至于冒着风险赶尽杀绝?
所以, 当秦丘中毒这条线索查到林家的时候, 他甚至怀疑是秦家在背后做手脚,也没怀疑到林太后头上。
李明瑫似有一种逗乐的趣味, 继续说道:“也是,林太后当年一步步看着老三成为太子,付出那么多心血教养,寻常人应该也想不到她会动手的,毕竟虎毒不食子。”
他接着嗤笑一声:“但是你可别忘了,林太后最容不得她的人脱离控制, 所以比起一个翅膀硬了的太子, 是不是选择一个没有长大的羊羔更好?陛下, 您当时那个年纪实在令人羡慕,怪不得两只老狐狸都盯上您这块肥肉。”
李珩的确是被盯上的,年幼的他无论是在千秋节还是在中秋宴,都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后来这人走到自己面前,问他想不想和妹妹过上好日子。
他那时不卑不亢地说着自己是皇子,妹妹是公主,就算生活困苦, 几年之后也会出宫立府成家业, 无需旁得人插手。
他有野心,但是太子已定, 他三皇兄将是大昭未来最好的皇帝,而他资质不过平平,别人不过是想利用他这个身份。
他本不欲理睬,却听那人继续问:“你以为人人都能顺利活到几年之后吗,当下不去争取,谈何有来日?”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风雨欲来,后来才打听到这人身份不凡,是他父皇眼前的红人,御史大夫秦大人。
他始终记着秦丘的话,但他母舅家权势微弱,并不受重视,连自己的父皇都对他视而不见,这样的他没有人对付,自然能平稳地活下去。
其实他也发现了林皇后的有意接近,在他差点保不住李蕙月要被旁的嫔妃抱走抚养的时候,林皇后站了出来帮他,只这一件事,他便在心里感恩了许久。
李珩收回思绪,沉默片刻后问道:“你既然说起当年,朕有一事想问你,你当年口口声声说先太子害死大皇子,拿出那么多证据来,这事到底是真是假?”
当时的很多事情,十岁的他是接触不到的,再后来他的一言一行被盯着,只能偷偷摸摸看些案卷,或同几个喜欢嚼舌根的奴才谈上几句,但是那些记载里都是模模糊糊,说得都是二皇子和四皇子一起告发先太子弑兄,先帝一怒之下调查,将柳家关押进大牢。
李明瑫似笑非笑地道:“你这砂锅还要问到底了,也好,反正你二皇兄我现在闲得很,便给你讲讲睡前故事。”@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关押亲王的牢房与普通牢房还是不同的,到底桌子凳子和床都算干净。李明瑫展示了下手上的镣铐后,坐在了凳子上,抬头问李珩:“话有点长,我坐着说行吗?这玩意很重。”
当皇帝的站着他坐着,本是不合规矩的,但是李珩倒也没有说什么。
李明瑫兴致勃勃:“小六你这点就比旁的人能忍,尤其是老大,他是完全忍不了的。老三原本非嫡非长,不过是记在皇后名下,才一步步成了太子。老大觉得自己多少是长子,自己的母妃还受宠,便渐渐生了夺嫡的心思。”
李珩那时虽小,但也记得盛气凌人的大哥,不仅对先太子说话极为不客气,还仗着在朝中积威多年,对刚入朝的先太子多番刁难。
“所以当时的太子党怎么可能看大皇子顺眼,你既然问出来了,不过是对这件事的结果存疑罢了。不瞒你说,以我对太子的了解,我觉得这么冲动的行动他也是不会做的,更不用说自诩风光霁月的柳家。但是当足够多的证据摆出来的时候,连父皇都不会想那么多。而我当时想要的,不是真相,而是如何将太子拉下台,所以我也不会多想。”
李珩没有见过那些所谓的证据,为了皇室的脸面,他的父皇将所有的罪责都推给了柳家,保全了先太子的名声。
“不过我在数年之后知道了些旁的事。”李明瑫看着李珩那张郁闷的脸,笑着说道:“大概是承世三年的万寿节,我跟老四拼酒,他喝醉了之后说了些话,说当年他被太子一党抓住了把柄,所以被逼着从他舅舅那里拿到围猎的布防图,他当时其实也料想到太子党要对付谁,不过找到他的人分明是林丞相身边的人……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老四当年也算是狡猾,只引诱我去找那些证据,看到林家似乎想要让柳家落马,这才也跳出来同我合力调查。”
李珩忽然想起之前秦玉柔所说四皇子有参与的事,当时他还质疑过,没想到是真的,他问道:“你的意思是说,是林家人杀了大皇子,然后嫁祸给了柳家?”
李明瑫轻笑:“你和我的想法一样,但我也只是通过老四的话推断,算不得数,不过如果联想之前的事情来看,林家是有对付柳家的心思的。”
两家当时共同辅佐太子,倒也算得上和睦,但是在大皇子被行刺之前,确实发生了件能让林家动手的事,那就是先太子选了柳家的嫡女做太子妃,而没有选林家人。
“想到了?对了,刚才我好像漏掉了秦丘。”李明瑫想要摸摸下巴,但是锁链有些限制他的活动,遂作罢。
李珩把所有事情串联起来,大抵知道李明瑫要说什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朕听说秦丘原本是中立的,不过这样看来他应当在私下帮助了大皇子,意在刺激先太子党。”
或许当年先太子确实有私下结党,为了探查当年的真相,也为了救出柳家人。
李明瑫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估计是有点凉,喝得也慢:“后来便到了先太子被贬滇州,林太后为他精心准备了一场离别宴,说起这场离别宴,我还真是胆战心惊。”
李珩问道:“你有什么证据说先太子是林太后毒杀的?”
“证据?她那毒药,差点毒死我算不算?”李明瑫眼神微冷:“当时我与先太子因着先前的事情早就关系烂透了,但是想着毕竟也是最后一次了,作为送行,我给他还斟了杯酒,这杯酒用的我的酒壶,自然是没事。”
“先太子估计是礼尚往来,用他的酒壶也给我斟了一杯,不过我还没来得及喝,那头太后急急地点了他说话,好一通推心置腹后两人饮下了那杯酒,太子当场就血洒在我身旁。”
李明瑫又喝了一杯水,水冰得他皱眉,这才缓缓开口:“说什么自戕,还找到绝笔信,我是一点不信的,除非说先太子想死还要拉着我垫背,但他不至于如此恶毒。”
这只是李明瑫的一面之词,但是却也让李珩联想到了很多事情,比如林家推年纪小的他登基,打得是垂帘听政的主意,自然忌惮先太子日后用清君侧的旗号回来,另外就是柳家下狱,先太子不可能不怀疑林家所为,应当是还没到手证据,林家估计是怕夜长梦多,所以才先下手为强。
“你既然知道这么多,当时为什么不说出来?”李珩走近一步,双眼猩红地看着李明瑫:“如今才说,又是何目的?”
李明瑫冷哼道:“我说什么,说太子不是自戕,是有人蓄意而为,这些你当时在殿上不也一边哭着一边说了,里里外外的人都查了,没有人下毒。那绝笔信在前,我若说出来,先太子身上只会再背一道意图杀我的罪名,小六,你觉得可好?”
“我之后为何要说,你们母慈子孝演得挺好的,我在黔南筹备那么久,我若一开了口,那必然要调查,我可不想惹人注意。”李明瑫讥讽道:“而且就算我现在说了,您完全信了吗?陛下也不会这么天真吧。”
李珩听完了李明瑫的话,那蒙在真相上面的一层纱似乎要揭开了一般,但是却隐隐还有雾气在,他正了神色:“你可还有旁的证据?”
李明瑫托着下巴,懒散说道:“我的皇弟啊,十年过去了,要证据的话你得找林太后问,或者去找秦丘要,而不是找你这个被关在牢房中的手下败将问。而且你知道了又能如何,让林太后以命偿命吗,你做不到的。”
李珩临要走的时候,李明瑫站起身来恭送,顺便说道:“不过我还是奉劝你一句,旁的人可以放过,这幕后的秦丘,哪怕没有直接杀太子,但这哪一步里没有他?不除掉秦丘,往后也不会安宁的。”
李珩不言,反而问起其他的:“你刚才同我说的所有,可有对旁人说过?”
李明瑫面上一顿,随即摇头:“我还能同谁说?”
李珩的目光转向李明瑫手边的茶杯:“那后来你面前的那杯毒酒,怎么处理了?”
“我避之不及,总不能当宝贝供着。”
这时大理寺狱的狱卒拿着火把进来,似乎有急事通禀,李珩没有再说话,与他颔首后离开。
李珩走后,李明瑫看着他原先站过的地方,心想他这皇弟还是有些敏锐的,但那又如何,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对林太后下不去手,但旁的人却能。
若问这世界上谁最恨林家人,那定是柳家人了,他一闭眼,仿佛还能看见柳明雪那双坚毅和仇恨的眼。
祝她成功吧。
李明瑫透过监狱里那小小的开口,他换了好几个角度才看见月亮。说不定过不了多久,他还会有等来新皇登基大赦的那一天。
尚昀青在拐角处也听了七七八八,半信半疑,但是正如李明瑫所说,十年了,就算有证据,也被时间给淹没了,谁又能找到。
他去看李珩的脸色,不清楚他现在正在作何想。毕竟他们怀疑了秦丘十年,结果却得到了这种结果,但李明瑫没有理由为秦丘袒护,因为他就是被秦丘的证据抓进来的。
大理寺外是高禄,他一见到李珩和尚昀青就赶紧迎上来:“不好了陛下,太后娘娘中毒了,说是安妃娘娘下的毒,明德宫里来请您,您快跟奴才回宫吧!”
原本李珩只有七成相信李明瑫,但是柳明雪一直在林太后身边这件事他一直没有想到理由,现在倒是有了。
他匆匆忙忙地回宫,却在还没进宫城的时候听到了大丧之音,一直到他进门都没有停。
魏烛也没想到太后会驾崩,明明在初次探脉的时候,太后的脉象虽弱但没有衰退之势,他按照给秦丘的药方一样开的药,煎药的是林太后一向信任的薛少铭,不可能有误才对。
结果林太后却在喝完汤药后一口血喷了出来,那汤碗碎裂,人也没有几息就走了。
这才是那毒药真正的恐怖之处,瞬间丧命,连话都留不下来。
卢秀是第一个慌了神的,她当时找了个婢女替林太后试了药量,那婢女还好好活着,怎么到了林太后这直接死了。
秦玉柔是第二个瘫软到地上的,本来以为林太后是自导自演,怎么人直接给演死了,这是玩脱了吗,那她怎么办!
丽嫔和云美人在这群惊慌的人中就显得格外冷静了些,现在还在妃位的只有庄妃,皇帝不在,这里必须有人主持大局才行。
陆锦然初初听说林太后被下毒的时候,没往前凑,想着明日再说,结果没一会的功夫,便有人来传太后驾崩了,她匆忙选了件素净衣服便往明德宫赶,到的时候林太后身子已经全凉了。
“陛下……陛下呢?”陆锦然也没见过这阵仗,地上跪了一片,请她主持大局。
“陛下马上就来。”高鸿已经先赶来了,他是如何都没想到,毫无预兆地便出了这种事,顶着众人询问的压力才把这话说完。
“庄妃娘娘,这罪证已在,是否要先搜了玉楼阁的宫?”丽嫔心有余悸地捂着胸口,缓缓说道。@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秦玉柔看了眼丽嫔,这落井下石的速度也太快了。她在脑海里思索着这件事若是要栽赃嫁祸自己还需要几步,至少她身上没有□□,那就只能从玉楼阁或者宫女太监身上搜出来。
不行,由着这些人搜,早晚自己得出事,不如皇帝搜来的保险。
她赶紧直起身子朝庄妃喊去:“不可,庄妃如今没有协理六宫的大权,搜不成我玉楼阁。”
她忽然说话,倒是让旁边的真儿有些惊讶。她们如今虽是坐着,但是手脚都被绑了起来,这原本也是不合规矩的,但是明德宫的人摆明了是已经将他们当成杀人凶手。
真儿附和:“就是,这事应当等陛下来定夺。”
庄妃闻言,脸色变差,不过她也知道在这么大的事上不能鲁莽。
秦玉柔又说:“本宫是冤枉的,凶手一定还在这里,请庄妃姐姐命人控制明德宫,切不可让旁人再出入!”
虽然不确定那毒药有没有放进玉楼阁,但她不得不想办法自救。
陆锦然觉得这件事自己能做主,高鸿也在一旁帮腔:“娘娘,还是先筹备寿衣吧,再晚些,怕是不好穿了。”
林太后的床前放了道屏风,闲杂人等都去了外殿。秦玉柔回头看了眼,那还是她送给林太后的寿礼,恍若隔世。
没过一盏茶的时间,明德宫里里外外便被团团包住,秦玉柔使劲握着拳,她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只能听天意。
李珩匆匆而来,大殿里的所有人都在看他,他第一眼看的却是柳明雪。
他问李明瑫那句也不是随口所说,毕竟柳明雪当初就是流放到黔南一带,可能在她准备回华京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这些。
他再去看秦玉柔,她抬着一双含泪的眼,双手做祈求状,紧皱着眉头,似乎在恳求他。
他坐在太后床前,地上是碎掉的药碗和撒了一地的药汁,从床上到地上有不少血液。他强忍着不适看了林太后一眼,然后让知晓一切的魏烛将来龙去脉一一道来。
魏烛讲了那茶杯上的残存的毒药,也把自己开的药方呈上来,最后说道:“太后娘娘喝完药后,就……就吐血身亡了。”
薛少铭忙站出来磕了响头:“陛下,臣那药几钱几分用量分毫不差,那药渣都还在,请陛下明察啊陛下。”
魏烛开得药方与太医院上次留存的给秦丘治疗的药方一致,甚至这次林太后的症状要更轻一些,她身体平日也无顽疾,应当不会是因药而亡。
“薛少铭,那药你送来后,可还有经手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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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少铭看了看卢秀:“便只有卢嬷嬷。”
卢秀立马磕了响头:“陛下,肯定不是老奴,老奴从娘娘还在闺阁之时便陪着她,怎么可能会害娘娘!”
李珩狐疑地看了眼,毕竟人心会变,被人威胁利用这种事情也不可剔除。
他居高临下地问卢秀:“那也是你喂的药?”
卢秀使劲摇头,指了指柳明雪,柳明雪也自觉出列:“是臣妾喂的。”
李珩同她的目光在空中相会,手猛地抓住了床褥。他不断回想着这一晚的几个关键,林太后与秦玉柔喝茶之后中毒,但只是轻微,但是喝完药后却直接没了命,而喂药的人是柳明雪……
这里面,她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陛下?”柳明雪抬起头来,她的脸色苍白又虚弱,眼底青黑,能看的出憔悴来,“此事要严查,以慰太后在天之灵。”
李珩忽然觉得自己有些不认识柳明雪,她口口声声说着严查,这里面真的经得住严查吗。
他看着那地上的药碗,或许无论查出毒来与否,那吐出的血已经混到了汤药中,都做不到得数了。
“请陛下严查。”丽嫔和卢秀等人带着明德宫的人纷纷跪下。
“严查?”李珩半晌后咬得极重地说出这两个字来,带着几分冷意,惹得丽嫔稍稍抬头去看他。
林太后养得那只鸟大约也没见过这么多人开口说话,在笼子里看热闹似的,李珩分神看了一眼,这才重新看向跪在地上的众人。
在那群跪着的人后,秦玉柔却抬着头,想开口,却见李珩摇了摇头。
?
秦玉柔定住了,这是什么意思。
接着她便听李珩说道:“那便查吧。”
卢秀咽下眼泪,那毒药还没来得及塞进玉楼阁,她得赶紧想办法才行,不然太后的死就毫无意义了。
“高鸿、魏烛,你们两人带人,先查明德宫,再查玉楼阁,仔仔细细,每个人、每个角落都给朕查清楚!”他倒是要看看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又是假的。
一听查明德宫,卢秀立马跪不住了,双膝摩擦着地面到李珩脚下:“陛下,如今娘娘是被人下药,您怎的,怎的查明德宫?您这样会惊扰娘娘的,请您收回成命啊!”
她心中焦急着,呼吸都有些不畅。林太后刚没了,宫里的东西都还没来得及收拾,这若是来一个搜宫,不仅这毒药,旁的东西也会被翻出来,这可大事不妙。
气氛陡然大变,连秦玉柔都没料到还可以这样,心里直呼陛下圣明。
李珩单手抵着下颚,嘴角下抿:“卢嬷嬷又怎么能断定,那茶杯在端上来的时候涂没涂上毒呢?”
这一句话落地,卢秀已心知,陛下怕是已经怀疑上了。
秦玉柔在后面十分赞成李珩的话,觉得这波有他在稳了,还朝他微微一笑。
李珩也看见了那头秦玉柔的小表情,不过这回他可能要委屈一下秦家,毕竟这阵子宫里宫外发生了这么多事,单是一个柳明雪应当是做不到的,或者是说,布这么大的局,不会只是对付一个林家。
她背后又会是谁。
至此,卢秀只能眼睁睁看着明德宫被搜宫,所有的瓶瓶罐罐都被打开,连林太后所躺的床下都没落下。
李珩从柳明雪身旁走过,看见屋檐下月光皎皎,但心底一片凄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