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秦如风的眼眸, 深深地凝视着鹿晚游。
不管她神色如何,也不管自己的伤情如何。
似乎只是这样安静地坐在她面前,能再多看她一眼, 对他来说, 就已经足够了。
“从他的身上, 你应该能看出,在以前,实力才是我追求的最终目标,为此,我放弃了很多, 忽略了很多……后来,我的实力终于到达了顶峰,所做的,却是耗费掉它们所有, 扭转时空,只求能重新看见你, 你就知道, 你在我心中, 是远比实力更加重要的存在。很抱歉, 这些话, 我现在才对你说……”
他的目光, 配合着浓重低哑的嗓音, 显得哀绝又深情。
就连满心愤怒和防备的百里渊听了,都是浑身一震,暗中心有戚戚。
同样的话, 他又何尝不想说给鹿晚游听。
如今, 落于人后了, 别无他法,他只能再次凶狠地提醒:“她,不是你该找的人!”
秦如风落寞又痴念的眼神,永远落在鹿晚游一个人的身上,百里渊的警告,只如微风一样吹过他耳边,没有起到半点效用。
他平静缓和道:“我知道她们之间的区别,她不是,但没有人比她更加接近了。”
暴躁的百里渊,简直想一剑刺入秦如风的咽喉了事。
不仅是因为,这个家伙陡然出现,与自己直接正面争抢;更是因为,种种迹象都已经表明,鹿晚游在后面的时光里,根本就没有得到善待。
否则,秦如风与他一样的秉性,怎么可能会悔恨到如此地步?
面对这个未来的自己,百里渊的心情,复杂到几乎打结。
一边恨不得直接灭掉这个对手了事,一边又希望能知道后面所有的秘密,一边害怕这些真相会连累鹿晚游对他的想法,一边又怨恨秦如风竟有将鹿晚游当成“替身”的念头。
种种心思,可谓百转千回沉沉浮浮,就如同他此刻手上的剑。
明明已经握紧,见了血,却不知是否该更进一步。
可能是秦如风一句又一句的话语,终于将鹿晚游从神识闭塞中拉了出来。
她脸上开始有表情变化,眼睛也眨动了。
虽然依旧迟缓,但总算不再麻木无觉。
”后来的我,是死了吗?“
鹿晚游低声问出一个自己关心的话题,一双空洞的眼睛,慢慢对上秦如风,寻求解答。
“怎么死的,你告诉我。”
如此敏感的问题,听得百里渊眉头一皱,当即便担忧地看向秦如风,冷冷眯眼,希望他能好好回答。
两人如今虽然身处对立面,却依旧是被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秦如风的回答,稍有差池,绝对会影响到鹿晚游对他的态度。
百里渊紧张,被问话的秦如风本人,则更加惴惴不安。
即便已经破釜沉舟,决定放下一切了,但面对上鹿晚游眼中的哀伤和探寻,他依旧整颗心直往下坠,频频咽动喉结。
半天后,才沙哑着嗓音回答道:“对,后来你不在了……”
听见答案,鹿晚游安静地黯然下神色,百里渊则偷偷咬牙,冷厉着目光,不敢说话。
往事浮现于心,便像是灌下一大碗苦酒,秦如风得低下头,花点时间重新整理好情绪,叹出一口气,才能继续开口。
“……还记得在秘境洞穴里面,你所做的那个梦吗?”
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加苦涩,竭尽全力想要如常说话,但后来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这个梦,就是我让你做的。那就是我与你之间,故事的后续。”
”……“
艰难听完他的话,震惊之色,再一次爬上了鹿晚游的脸颊。
她苍白着脸色,难以置信地看向秦如风,嘴巴微微张开,许久都忘记了闭合。
原来,她所想的没有错。
那真的不是一个单纯的梦,而是一段记忆,一段已经发生过的悲剧。
她在那些场景里所感受到的震颤和伤心,都是已经真实存在过的。
所以即便只是做为一个看客,将那些情景重新看过一遍,她也身临其境一般,亲身体会到了那种灭顶的痛苦,沉浸在梦境之中,久久难以自拔。
她真的嫁给过百里渊,还开开心心地与他生活了一段时间。
随后,所有的甜蜜幻想,便被他日渐忙碌的修炼还有外出任务给打断了。
剑术和宗门,成了百里渊生活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他动则可以持续数月不归家,毫无音信,而她沦为点缀,所有的时间,都只是缩在那一个小小的院子里,为了等待他回来而存在。
飞星洞天的人,说她在秘境中蓄意勾引百里渊,她没法反驳;
四周的弟子们在孙萝的带动下,不太喜欢她,她也不在意;
一个人孤独地住在小院中,平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想去山下城镇暂住还被百里渊否决……这些孤寂与痛苦,她统统忍了下来。
因为当时,她的心中还有浓烈的爱意作为支撑。
后来,这些爱意,也都在他的冷淡与怠慢之下,四散零落了。
百里渊嫌弃她修为低下,觉得与她在一起同练夫妻剑阵,纯粹是浪费自己的时间。
她不小心被郑冠玉的人抓住,导致修为被废,经脉损毁,百里渊虽然过去帮她报了仇,可同时,他心里也在庆幸,终于不用再练那个没用的剑阵了……
被损毁的经脉,令鹿晚游吃够了苦头,身体比普通凡人还要差,一点伤痛都能在她身上放大数倍。
那个时候,百里渊确实尽到了一个丈夫的责任,外出四处去帮她搜罗能修复经脉的融仙草。
只可惜,最后吃到那两根融仙草的,一个是老掌门,一个是孙萝。
从头到尾,都跟鹿晚游没有关系。
说是为她寻来的,可就因为她的病症不那么紧急,还可以拖下去,所以原本属于她的救命药材,就被优先分派给了别人,她得继续往后等。
这一等,又是遥遥无期。
在百里渊心中,孰轻孰重,那个时候已经可以看得分明了。
再后面,便是荒山寻药,意外被抓。
剑术超群的百里渊,在面对诸多敌人的时候,果断将她放弃,丝毫不受敌人的威胁。
那一刻,鹿晚游的尊严几乎被踩在了地上,对百里渊这个人,也只剩下了彻底的失望。
经脉损毁,有药草也不给她吃,拖到后面意外中毒,同时小产。
所有的恶果,在那一个瞬间,全都集中在鹿晚游的身上爆发出来,荒山的断崖边上,只留下了她绝望徒劳的嘶吼。
她说自己生生世世,宁愿去做猪做狗,都不愿意再见百里渊一面了……
得益于这个梦境实在是太刻骨铭心,一直到现在,鹿晚游都能牢牢记住里面所有的画面。
刚才的须臾片刻,她就已经在脑中将这些情景,全都回顾了一遍。
呆愣的脸上,还没有表露出太多的表情,眼泪便已经先一步从眼眶中簌簌滑落。
她的泪水,令百里渊的心被深深地揪住。
在洞穴内还是一片寂静、另外两人都相顾无言的时候,他便难以抑制地狠狠冲秦如风的侧脸,来了一拳。
“我就知道!”
百里渊突然发难,压低声音怒道,“我当时就猜过,这个稀奇古怪的梦,绝对是有人故意让她看到的!”
在拍卖行的那个小包间里,鹿晚游曾经痛哭着给他讲过。
说她意外梦到了一些悲剧的场景,很像是两人在一起之后的发展。
甚至就连梦醒之后,他百里渊的言行,也跟梦里的表现如出一辙。
这便越发让鹿晚游断定,所谓的梦境,一定是老天的某种提醒和预示,要她不要再走弯路,避开后面的悲剧。
正因为如此,鹿晚游才在秘境醒来之后,便下定决心远离百里渊,完全不管他所提出的成亲事项,而是直接离开,悄无声息地将他“抛弃”掉……
一直追到了包间里,听完了所有,百里渊才算彻底明白。
自己所定下的未来,居然被一个“梦”给轻松改变了。
他当时便断定,哪有什么老天,会这么无聊,多半是有心人背后作怪。
如今看来,猜得没错,还真出现了这个有心人。
“居然就是你!”
被一拳打歪掉脸颊的秦如风,冷蔑转头回来,嘴角带着些伤口,冲百里渊嗤笑。
“我不该让她看到这些吗?难道我要眼睁睁地看着她,再一次迈入同一条悲剧之中?可惜我没能将时间回溯到更早以前,不然的话,我根本不会给她接触到你的机会!”
被气到暴怒,百里渊正要反驳,脑中却忍不住深想,若没有秦如风的这番举动,自己便不会痛彻心扉,想要改过自新。
那他与鹿晚游在后面的故事,是不是依旧会按照旧路重来,还犹未可知。
某种程度上说,秦如风的做法,还真是救了鹿晚游一次。
只是,百里渊无论如何,都是不愿意承认这一点的。
见他无话可说了,秦如风冷哼一声,擦了擦嘴角的伤口,将目光转回到了鹿晚游身上去。
面对默默流泪、饱受震撼的她,他递出去的手帕没有用,只能重新收回来,声音越发轻柔,整个人又变成了那个温文尔雅的秦家主,要用极致柔和的淡笑,缓和她的情绪。
“正因为我知道,你在后面会发生什么,所以我才不忍心看着你再一次踏进去,想尽力将你救出来……秦如风本人的实力不俗,我夺舍他,虽然成功了,造成的后果却非常严重,没有办法清醒着去见你,只能派人过去,找各种借口,让你离开飞星洞天,不要前往秘境中……不要去,面对那些本可以躲过去的危险……”
他的话,欲言又止,暗藏深意却没有点明。
鹿晚游还未完全听明白,百里渊便先行将眼睛眯了起来,神色中全是提防。
“……我是不是还要对你说一声谢谢?”
沉默过许久之后,轻轻叹出一口气,鹿晚游虚弱地抬起头来,看向秦如风,凄凉的眉眼间,夹着颇多的讽刺和好笑。
“谢谢你这一次救了我,没有让我再体会之前的痛苦?”
这话一说,秦如风反而慌张了起来,双手在空中无措地挥动着,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不、不是的。”
他飞快反驳,不仅声音不敢加大,就连神色和姿态都是小心翼翼。
“我怎么值得你对我道谢……我重新回来,就是因为我对你心怀愧疚,想就曾经的错误,向你道歉,给你补偿。之所以要换个身份,也是想要放弃以前的一切,重头开始。”
这一句重头开始,令百里渊气闷不已,他心中的憋闷和郁猝无处发泄。
之前被鹿晚游嫌弃,现在被秦如风嫌弃,就好像他这个身份,是一切错误的源头。
可后续的发展,分明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好一个秦如风,如今倒是在鹿晚游心中,留下了“任何与百里渊相关的东西都不好”的印象,令他听到了,如何能不气。
想到这个人所犯下的过错,自己也得背一部分,他的脸色就更黑了。
在秦如风说话的间隙,突然之间,鹿晚游的脑中想到了一个问题。
她直愣愣对上秦如风的眼睛:“你给我看的那些,是未来的我的记忆,对不对?”
秦如风沉默片刻,才点了点头。
那样生动详实的连贯画面,那样切齿痛心的悲伤情绪,他就算本事再高,也不可能用幻术完整地还原出来,栩栩如生的呈现在另外一个人的眼前。
只有本人的记忆,才是最为深刻强烈,而又最好移植的。
也只有这样,才能真正达到,让鹿晚游看上一眼,就想要主动避开百里渊的程度。
秦如风那个时候,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
让鹿晚游离开飞星洞天,她不愿意,让她别去秘境,她也不答应……眼看着巨大的转折点就在眼前,他才使出这样一招杀手锏来。
梦境的效果很好,但将这份过去的惨痛呈现在鹿晚游面前,令她痛苦,却并非他的本意。
“那后面呢……?”鹿晚游追着问道,“后面又发生过什么?”
痛苦和好奇,一起在她的心内挣扎。
她明明不想再被这些悲剧所纠缠,但又非常想弄明白,原本的自己,后续究竟还经历了些什么。
在梦境里,或者说,在上一世,她中了毒。
毒药在她经脉损毁的身体里横冲直撞,立即便带走了她所有的生息。
她逐渐听不见,看不见,所视所觉,是一片绝对的漆黑和安静,就好像被硬生生封印在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盒子里面,不见天日。
“你给我看的记忆,到一片漆黑为止,就什么都没有了。但是从中毒,到人完全离开人世,中间必定还发生过一些其他的事情。”
鹿晚游像是对自己未来的遭遇,有一种天生的察觉本能。
事情绝对不会这么简单,只是那个时候,漆黑的梦境里,已经什么都体现不出来了。
她现在就想找秦如风这个唯一的知情人,探问个清楚。
被辜负的人,总该有权知道,自己的上一世究竟是如何逝去的吧?
“……”
沉默又沉默,秦如风半晌都没有开过口,且面对着鹿晚游的目光,略微闪躲。
那是他心底里最深的伤痛,即便只是随便想一想,都犹如摧心剖肝。
如今,要亲口说出来,还是当着鹿晚游的面,一瞬间,秦如风好像对上了自己所爱的女人,那双临终前浑浊不堪的眸子……心口和喉咙处,双双被一座沉沉的大山压着,发不出一点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