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恐惧的场景, 要被自己亲口描绘出来，其中的艰难，可想而知。

　　实在难以启齿, 情绪中又含有太多的悲伤, 总之, 过了许久，秦如风才神色黯淡地开口。

　　“是……”

　　他的声音，低沉到不像样子，眼神也没敢再落在鹿晚游的身上。

　　光是说出这个简简单单用来开头的字，就好像已经耗费掉他绝大部分的力气了, 又过了片刻，在深呼吸几次之后，他才继续开口说话。

　　“中毒后，你没有立即死去, 而是一点一点，慢慢离开我的。”

　　无法保持住平静, 秦如风只能握紧自己的双拳。

　　一剂本不厉害的毒药, 碰上一个身体孱弱至极的病人, 最后的结果就是, 毒药的药性被发挥到极致, 导致病人无药可医,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 一步步走向死亡。

　　这是秦如风所吸取的最为惨痛的一个教训。

　　他仰起头，目光呆滞而哀恸，在回忆中忏悔着。

　　“我杀掉了那天荒山上的所有人, 逼着那个毒修交出了解毒之法, 用最快的法子找人调制出解药, 满怀希望地喂给你，以为一切都能重新好起来，因为这个毒，就不是什么致命的东西！但是我没有想到，经脉损毁的问题，在你身上如此严重……毒药一接触到你，就在你的身体里肆意蔓延，后面喂再多的解药都已经没有用了。”

　　一边说，一边摇头，沉浸在回忆中的秦如风，脸色逐渐绝望。

　　就好似将当初的痛苦和挣扎，又重新经历过一遍。

　　“我知道，所有的错，就在于我不该让你将那两根融仙草让出去……如果当时，是你自己吃下，经脉早都被修复好了，即便中毒，也不可能孱弱到如此地步。都是我的错，我悔不当初……”

　　后悔到极致的疯狂举动，就是他开始发动自己认识的所有人，都去帮忙寻找融仙草。

　　态度之激进，情绪之强硬，将师兄弟们都吓到了，整个宗门都被他裹挟着去做这一件事，即便是高价收购，也在所不惜。

　　怀抱着最后的一丝希望，他将自己找到的所有融仙草，全都煮了喂给鹿晚游。

　　以前她只需要两根，一直都不能如愿。

　　后来他给她喂了何止十倍，心里还卑微地祈求着，希望能用数量弥补时间上的不足。

　　可惜，救命的机会，错过就是错过了。

　　之前只需两根，轻轻松松，现在便是两堆，也再难起效。

　　讲到此处，秦如风的胸口开始剧烈地疼痛起来，他不得不粗重地喘气几口，才能缓和掉这种如油煎一般的痛感。

　　“解药不管用，融仙草也不管用，我请来了最好的医修，可他们对你的病情全都束手无策，所有我能找到的珍贵药材，都用在了你身上，又都如泥牛入海无消息。那段时间，我才明白，病急乱投医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每天好好地躺在床上，人还活着，但我知道，你身体的某个部分，就会在明天慢慢开始死掉。先是眼睛，然后是耳朵，最后是身上所有的感知……”

　　“我就是慢慢看着你，一步一步失去反应的……那个时候，我无数次想，要是我能回溯时间，该有多好，我一定会在荒山上将你救下来，不会说那些让你心寒的话，或者在融仙草凑够两根的时候，就让你尽快喝下去，绝对不会再逼着你让给其他人了……”

　　哀戚的眸光飞快扫过鹿晚游，生怕多看她一眼，都会让自己痛不欲生，秦如风又将头仰了起来。

　　这既是逼迫自己躲开她，又是想借此抑制住眼眶中的酸涩。

　　“我后悔了……绝望时，每天都会抱着你，同你说很多话。但是那个时候，你的耳朵，应该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这便是秦如风最为痛苦的地方。

　　他的醒悟，来得太迟，他的弥补，毫无用处。

　　就连他最后的忏悔，她也一个字都没有听到。

　　这样的代价，太过沉重了，是他所无法承受的。

　　每每在午夜梦回之际惊醒，想到那个时候的鹿晚游，体内承受着毒发的痛苦，还无法表达出来，心中对他该是如何的埋怨，秦如风便心如刀绞，冷汗浇背。

　　洞穴里面，其他两个人都沉默着，只能听到秦如风的讲述，还是他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每回忆一次这些细节，对他来说，都是遭受一次酷刑。

　　身体外面还完好，但内心已经千疮百孔，就连睁开眼睛都做不到了，秦如风不得不虚弱地闭上双眼。

　　置身黑暗能让他感觉稍微好一些。

　　“你那个时候，一日比一日消瘦。人还没死，但已经不能称之为活着了。我尝试了所有的办法，希望能救你，可惜全都失败。后来，有一天，你的情况突然好了起来，眼中居然重现了一丝光彩，嘴里也开始说话了，你不知道，我那天有多高兴！抱着你不肯放手，我还以为……还以为是我的各种举措，终于有了效果，你被我救回来了……”

　　说到此处，秦如风自己就先轻轻地笑了几声，声音中带着无尽的凄凉。

　　“其实，都是我自己瞎想而已，你不过是在回光返照中，无意识地喊着，希望能回鹿家去。我知道情况不对，但还是怀抱着一丝侥幸，陪你一起回去了……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你最后是在鹿夫人的怀中咽气的……”

　　艰难地说出最后几个字，秦如风便陷入了很长时间的沉默。

　　他不再说话，身体剧烈地发抖，整个人好像连支撑头颅的力气都没有了，之前还用力昂起的头，现在已经无力地低垂下去。

　　谁也不知道，在俯下的脸颊上，他的表情究竟如何。

　　洞穴之中，难过的何止是他一个人。

　　鹿晚游跟百里渊在听过这一大段之后，也纷纷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

　　百里渊的神态变化，最为明显。

　　他起初对秦如风心怀不屑和敌意，纵然知道对方所讲述的，大概是个怎样的故事，心中却也始终认定，这些悲剧与自己无关。

　　他又没犯下那些过错，听到耳中的，不过都是别人的故事罢了。

　　可是，等他真的随着秦如风的声音进入到故事里面时，那种窒息的痛苦，并没有因为他未曾亲历过，就放过他。

　　承受着一切的，是他所喜欢的女子；做下这一切的，是未来的他。

　　而他本人，当初也差点就走上了相同的道路。

　　这其中千丝万缕的联系，让他与这件事，根本摘不开。

　　故事里的真实感，从每一个毛孔钻入他的身体，尽管没有真实体会过，但只要稍微将自己放在秦如风的位置，想一想，百里渊脸上的血色，就一层层往下掉。

　　他开始忍不住庆幸，身边出现了秦如风这么个人。

　　若不是他及时打断了所有的事件，现在悔之晚矣的，可能就是他百里渊了……

　　心急又心疼地朝鹿晚游打量几眼，百里渊好像在不舍一件几乎就要失去的珍宝，眼中写满了珍惜。

　　这一瞥，立即便让他察觉到了鹿晚游此时的不正常。

　　在听过秦如风的话语之后，她像是遭受到了急剧的严寒，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哆嗦得十分夸张，连嘴唇都呈现出诡异的乌色，仿佛正身处在冰天雪地之中。

　　见她如此，百里渊来不及多想，赶紧过去，要解开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

　　可惜这样温存的举动，在鹿晚游的眼中，却是堪比侵袭的冒犯。

　　她万分惊恐，极力挪开身体，要避开他的保护。

　　动作僵硬在半空中，百里渊不敢再前行，只能看着她染满了痛苦和悲凉的泪眼，小声哄道：“我不是他，不会伤害你的……我只是，怕你冻着。”

　　明白自己这是被秦如风牵连到了，可百里渊半点办法也没有。

　　秦如风现在得极其小心地陪着鹿晚游，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他所做的那些，并没有好上多少。

　　不管百里渊如何劝说，鹿晚游都极力抗拒他的接近。

　　她宁愿自己颤颤巍巍地从乾坤戒中，艰难地挑出一件披风系上，花掉许多时间，也不要百里渊的好意。

　　叹息一声，百里渊只能收回外袍，失落地坐在与她相隔一段距离的地方。

　　在往事的冲刷之下，秦如风现在依旧如溺水一般难受。

　　鹿晚游对他，在过去是解药，现在却是毒药。

　　稍微多看她一眼，他心里的痛苦就增加一分，所思所想，都是前世的亏欠和遗憾。

　　但若是不看她，就更难受，仿佛一片漆黑的生命里，已经看不见丝毫的希望了。

　　人要被撕成两半，秦如风在喘过气之后，依旧再次抬起了头，想要用温和的笑容，重新面对她，安慰她。

　　“这些事，我都讲完了。”

　　才片刻而已，他的嗓子便哑得完全不能入耳了，活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现在连说话都难。

　　“说了不会再骗你，我保证说得都是真的。”

　　看着鹿晚游裹紧披风缩成一圈，还依旧抱着鹿夫人的模样，秦如风喉中干枯，难以咽动，脸上所挂的笑容，也破碎不堪。

　　“我真的是为了补偿你而来，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你半分……现在牵连你跟你母亲到如此地步，只能说，是我过来之后，心中的欲望变得更加复杂了。我很抱歉，我的本意并不是这样。”

　　现在的鹿晚游，有种草木皆兵的恐慌。

　　她不仅抗拒百里渊，对秦如风更是排斥，什么道歉和解释，她现在都听不进去。

　　脑中唯一关切的，是自己所想的疑惑。

　　她要弄清一切，就得找秦如风问个明白。

　　于是，在混乱的脑中整理好所有思绪之后，鹿晚游瞪大了一双漆黑的眼睛，正对着秦如风发问了。

　　“你刚才承认了，给我看的，是未来的我的记忆……”

　　她的嗓子也干干的，像是被北风吹了整夜，又冰又涩，不复之前的温软。

　　“那我想问你一句，你为何要将她的记忆拿取出来？除了给我看，你很久之前，就应该用来做过什么其他事吧？”

　　明明是一双孔洞又湿润的眼睛，盯在人身上，却突然具有了拷问人心的力量。

　　秦如风瞥上一眼，便有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窒息，让他不敢再轻易开口了。

　　“思念一个人，我听说过保存尸身的，听说过想要复活的，更多的人，是以物寄托哀思……但记忆，必须得在她活的时候，就拿取出来。”

　　鹿晚游的眼神冷冰冰的，嘴里的话语，也生硬而僵硬，听来没有半点人的感情，活像一个只知道追问疑惑的石头雕塑。

　　上天在这个时候，给了她察觉到异常的直觉，她就必须得问出一个所以然来。

　　想到那个临死前，都未能听见一句抱歉的“自己”，鹿晚游的眸光如刀，狠狠扎进对面秦如风的身体里，没有半点怜悯。

　　“这意味着，她人还没死的时候，你就对她动手了……你说你后悔，不舍得，很伤心，那你这是在做什么？挖出她的记忆，真的是因为你后悔和难过吗？”